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锁孔,粗暴地转动。
李玉——或者说,这具身体里属于“李从嘉”的那部分——在听到那两个字时,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肉体的,是更深的地方。
一些破碎的画面,带着褪色的暖意和尖锐的痛感,争先恐后涌上来。春日庭院,杏花如雪,一个藕荷色的身影在树下抚琴,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他至今记得调子……秋夜灯下,共读一卷词稿,她指着某处轻声说“这里韵脚似乎紧了”,他笑着提笔改过……还有更久远的,几乎是孩童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周府后花园追逐,她跑不快,被他捉住袖角,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喊他“从嘉哥哥”……
温暖。熟悉。深入骨髓。
紧接着,是另一种画面。深夜孤灯,他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酒壶歪倒,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大团污痕,心里某个地方空洞洞地疼。宫人窃窃私语,说皇后又咳血了,太医摇头。他不敢去看,怕看见她苍白消瘦的脸,怕看见她眼里那份温柔的、了然的寂寥。他逃进诗词,逃进歌舞,逃进一切可以麻醉自己的东西里,像个懦夫。
最后定格的,是弥留之际。她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在安慰他:“从嘉……别怕……好好活着……”
愧疚。悔恨。沉重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无力感。
这些情绪来得太凶太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李玉刚刚筑起的心防。他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梳妆台边缘,铜镜被碰得“哐当”一声轻响。
手指冰凉,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把那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不能失态。不能露馅。眼前这个女人,是原主最亲密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察觉异常的人。
周娥皇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脚步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那双极美的眸子里忧色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困惑。她看着他扶住梳妆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瞬间渗出的细密冷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近处的圆桌上,拿起那只青瓷小碗,走了过来。
“从嘉?”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你刚醒,身子还虚,快坐下。”
她伸手想扶他,指尖快要触到他手臂时,却顿住了,悬在半空。
李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
她在犹豫。为什么?原主和她不是感情甚笃吗?这种下意识的肢体回避……不对劲。
他迅速调动脑中的信息。历史记载,周娥皇与李煜确实恩爱,但周娥皇病逝时,李煜已与小周后(周女英)有了私情。时间线……现在周娥皇还活着,那么原主和小周后的事,是已经开始,还是尚未发生?周娥皇是否有所察觉?这个停顿,是因为他刚才反常的僵硬,还是因为别的?
信息不足。危险。
李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顺着她的话,慢慢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动作尽量显得虚弱,符合一个昏迷三日刚醒的病人。
“无妨。”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哑缓慢,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古装剧里病弱公子的调子,“只是……刚起身,有些头晕。”
他抬起眼,看向周娥皇。
这是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距离内,看清这位历史上着名的大周后。
确实极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江南水汽滋养出的温婉清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脆弱感。她穿着藕荷色宫装,料子极好,绣工精致,但颜色并不鲜艳,衬得她人更加淡雅,像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此刻,她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但李玉没有忽略,在那关切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一丝极淡的、审视的痕迹。
她在观察他。
“头晕是自然的。”周娥皇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将手中的青瓷小碗递过来,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冯公公说你是失足落水,受了惊,寒气入体。太医开了方子,这几日需仔细调养。”
落水?失足?
李玉心里冷笑。冯玉恩那老狐狸,果然没说实话。或者说,对外统一了口径。一个皇帝,在自家皇宫里“失足落水”,昏迷三天,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是意外,还是有人不想让“李从嘉”醒过来?
他接过药碗。碗壁温热,药气扑鼻,带着浓重的苦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腥气。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个细微的表情似乎取悦了周娥皇,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是怕苦?”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属于旧日亲昵的调侃,“我让莲心备了蜜饯,在那边。”
怕苦?原主怕苦?
李玉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窘迫,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屏住呼吸,将那碗苦得惊人的药汁一饮而尽。
真他妈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但他硬是忍住了,面不改色地把空碗递回去。
周娥皇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
很凉。
她顿了顿,转身将碗放回托盘,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自然地递过来。“擦擦。”
李玉接过,擦了擦嘴角。帕子有极淡的、清冷的香气,像是某种兰草混合了药香。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室内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尴尬。陌生。还有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李玉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沉默会放大所有异常。但说什么?怎么用“李从嘉”的方式说话?
他想起那些碎片记忆里,原主和她相处的情景。多是风花雪月,诗词唱和。可以试试。
“这几日……”他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辛苦你了。”
周娥皇轻轻摇头,在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臣妾不辛苦。倒是陛下……”她顿了顿,改了口,“倒是你,昏迷这几日,朝中宫里,都悬着心。”
她提到了“朝中”。
李玉精神一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做出疲惫又无奈的样子。“朝中……怕是又积压了不少事吧。冯玉恩方才提了一句,说几位相公的折子……”
他故意只说半句,抬眼看向周娥皇,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君主的依赖和烦恼。
周娥皇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缠枝花纹的边缘。这是她的小动作,李玉从记忆碎片里挖出来的。
“韩相公、徐相公他们,确是递了折子。”她声音平稳,但语速稍慢,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句,“多是询问陛下安好,以及……江北的军报,春汛的河工,还有今岁科考的章程。几位老臣心系国事,见陛下久不视朝,有些……关切。”
她说得委婉。
但李玉听出了潜台词:老臣们不耐烦了。皇帝昏迷不醒(或者说“病”得蹊跷),国事堆积,他们担心,也可能在试探,甚至……在酝酿别的什么。
“韩熙载……”李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自动调出相关资料。南唐名臣,以直谏着称,历史上好像还画过一幅着名的《韩熙载夜宴图》?原主对他,似乎是又敬又怕,还有点烦。
他揉额角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原主可能有的、对老臣絮叨的不耐和无奈:“韩相公总是这般……事无巨细。朕……我不过是小恙,何至于此。”
他差点顺口说出“朕”,及时改回了“我”。在周娥皇面前,原主私下里似乎更常用“我”。
周娥皇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很快,但李玉觉得她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口误。
“韩相公是股肱之臣,谨慎些也是应当。”她轻声劝道,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此次你病得突然,外间难免有些猜测。北边……近来也不甚太平,汴梁那边,使者来往频繁。”
北边。汴梁。赵宋。
这几个词像冰锥,刺进李玉的耳膜。
果然。外患已迫在眉睫。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宋灭南唐”四个字,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真实的利剑。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沉重,倒不用刻意去演了。
“北边……终究是心腹之患。”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望见长江以北的广袤土地,“父皇去后,留给我的,是个看似富庶,实则千疮百孔的架子。国库空虚,军备松弛,门阀掣肘……如今北朝虎视眈眈,内部却……”他苦笑一下,没说完。
这话说得有点深了,不太像原主那个沉迷艺术的文艺青年会立刻想到的。但此刻气氛到位,加上“大病初愈”可能带来的心境变化,或许能糊弄过去。
周娥皇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更深沉的忧虑。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从嘉,”她忽然唤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此次醒来……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同了。”
来了。
李玉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疲惫:“不同?或许是……死里逃生一趟,有些事,看得更清楚了些罢。”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放软,“只是脑子依旧昏沉,许多事想不真切。方才连……连你熏的什么香,都差点没闻出来。”
他主动提及一个细节的“遗忘”,将她的试探,轻巧地引向“病后体虚记忆模糊”这个合理的解释。
周娥皇果然被带偏了一瞬。她看了看自己袖口,又嗅了嗅,迟疑道:“是旧年制的‘雪中春信’,你从前……说这香气太冷,不常熏的。今日莲心怕是拿错了。”
“无妨。”李玉摆摆手,顺势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只是觉得……好像比从前更冷冽些。或许是我病中嗅觉有异。”他停顿一下,看着她,“你脸色也不太好,可是这几日没歇好?我既醒了,你便不必再日夜守着了。”
语气里的关心是真诚的。抛开原主的感情债,单看眼前这个苍白柔美的女子,为昏迷的丈夫忧心操劳,他也很难硬起心肠。
周娥皇闻言,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水光,但很快被她垂眸掩去。
“我没事。”她摇摇头,站起身,“你既醒了,好生歇着才是正理。药要按时喝,膳房那边我会盯着。朝事……不急在一时,养好身子再说。”
她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扉上,却又停住,回头看他。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
“从嘉,”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论外界如何,你……好好的。”
说完,她轻轻拉开门,藕荷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里,门又被轻轻合上。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李玉一人。
他维持着坐在凳上的姿势,许久没动。
后背的里衣,又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那短短两刻钟的对话,比他连续熬夜赶三个项目方案还累。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还要随时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挖掘有用的信息,应对那些看似温柔实则犀利的试探。
周娥皇……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也更复杂。
她爱“李从嘉”,这份感情毋庸置疑。但她不笨,甚至可以说,在深宫浸淫多年,她对政治和人心的敏感度,可能远超那个只懂诗词的原主。她察觉到了他的“不同”,虽然暂时被“大病初愈”的解释搪塞过去,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且,从她的话语间,李玉拼凑出了更清晰的现状:
第一,原主的“落水昏迷”极有可能不是意外,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人不想让他这个皇帝好好活着。
第二,以韩熙载为代表的部分老臣,对年轻君主的掌控力和健康状况心存疑虑,朝政有失控的风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北方赵宋的压力已经肉眼可见,南唐的生死存亡,已经进入倒计时。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但大脑却更加飞速地运转起来。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很大,他需要好好消化。
韩熙载……这个名字反复出现。这是个关键人物。历史上的韩熙载,晚年似乎因为对南唐前途失望,故意纵情声色,以避祸端。但现在,他应该还在其政治影响力的巅峰期,是朝中清流或者说保守派的旗帜。他对“李从嘉”的态度,大概是“恨铁不成钢”多于“不忠”,但这份“关切”在皇权不稳时,也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压力。
徐相公……徐铉?还是徐游?记忆有点模糊。但能跟韩熙载并列被周娥皇提及,必定也是重臣。
江北军报……看来边境摩擦一直没断。春汛河工……这是民生,也是稳定内部的关键。科考章程……嗯,选拔人才的门路,或许能做点文章?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久了,加上这身体确实虚弱,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梳妆台才站稳。铜镜里映出他苍白的面容,眉眼清俊,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现代人的疏离和审视,在独处时无法完全掩饰。
他得尽快适应这张脸,这个身份。不仅仅是模仿,更要理解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权力、责任、危险,还有……情感纠葛。
想到情感纠葛,他眼前又浮现出周娥皇离开时那个复杂的眼神,以及她指尖的冰凉。还有她提及“北边”时,语气里那份深藏的无力感。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或许早已看到了南唐的结局,却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守护着她所爱的人,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宫廷。
这份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鸠占鹊巢”而生的不适感,变得更具体了些。他不是来玩角色扮演游戏的,他是闯入了一个真实的人生,打断了既定的轨迹,也接过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重担和孽缘。
“先活下去,再想别的吧。”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半扇窗。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些许室内的药味和沉闷,也让他沸腾的脑子稍微冷却。
游戏难度,直接调到了地狱级。
但他心底那股属于“玩家”的、不服输的劲头,却也被彻底点燃了。甚至,在最初的震惊和不适之后,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开始滋生。这可是真实的历史舞台,而他手握“剧本”——尽管这个剧本因为他的到来已经产生了最大的变数,但大势和关键人物的基本盘,总不会错得太离谱。
怕什么?知道剧本,就是最大的外挂。
韩熙载可用,但需震慑和引导。不能让他成为掣肘,要让他成为助力,至少不能是阻力。
朝中其他势力,需要尽快摸清。谁是可以拉拢的中间派?谁是潜在的敌人?谁又只是随波逐流的墙头草?
军权……这是最要紧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南唐的军队,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水师有没有?战斗力如何?将领是谁?是石敢当那样的老派人物,还是有可能接受新思想的少壮派?能不能用?怎么用?
还有钱。打仗就是打钱。南唐经济底子好,江淮富庶,商业发达,但国库空虚,钱都去了哪里?门阀?豪商?还是被层层贪没了?得想办法把财权抓回来,或者……开辟新的财源。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
但第一步,他得先真正掌控这具身体,掌控“皇帝”这个身份。像今天这样,连原主怕苦、熏香喜好都不知道,随时可能露馅的状态,太危险了。他需要更多关于“李从嘉”个人习惯、言行举止的记忆碎片,需要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行动力,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只是病后虚弱的年轻人。
他需要信息。更多、更详细的信息。关于宫廷的运作规则,关于朝臣的派系关系,关于军队的布防和将领背景,关于财政的收支漏洞,关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社会结构、人心向背……一切。
冯玉恩是个渠道,但不够。那老狐狸滑不溜手,给出的信息必然经过过滤和权衡。他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安插眼线?培养心腹?这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或许……可以从身边的人开始?比如那个端药进来的小太监?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还算干净。但深宫之中,哪有真正简单的人。
还有……他得“病”一段时间。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时间,用来“恢复”,用来观察,用来暗中布局。不能立刻生龙活虎地跑去上朝,那太反常。但也不能病得太久,让朝局彻底失控。这个度,得把握好。
就在他思路逐渐清晰,开始像规划一个大型策略游戏开局那样,默默规划接下来几步该怎么走时——
窗外,靠近回廊的那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少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清脆的笑语声,隔着窗纸模糊地飘进来。
“……真的醒啦?我瞧见姐姐出来了,脸色好像还行……”
“嘘!小声点!陛下刚醒,需要静养!”
“我就扒在窗缝看一眼嘛,就看一眼!姐夫病好啦?那我可要进来瞧瞧!”
话音未落,寝殿侧面一扇原本虚掩着透气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骨碌碌乱转、明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的大眼睛,贴在窗缝上,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目光正好对上了站在窗边不远、闻声望过来的李玉。
那双眼睛眨了眨,非但没躲,反而惊喜地瞪大了。
紧接着,窗子被更大胆地推开半扇,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像只灵巧的黄雀,单手一撑窗台,居然就这么利落地翻了进来!
落地轻盈,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拍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抬起头,冲着李玉,绽开一个毫无阴霾、明媚得晃眼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活力。
“姐夫!”
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几步蹦到李玉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和喜悦。
“你真醒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好久好久呢!”
李玉看着眼前这张与周娥皇有五六分相似、却鲜活灵动得多的脸庞,脑子里对应的资料瞬间浮现。
周女英。小周后。历史上那个在原配姐姐病重时与姐夫私通,最终在李煜亡国后一同被俘入汴京,结局凄凉的女子。
现在,她还只是个十五岁,被保护得很好,对世界充满好奇,天真莽撞的少女。
而且,看起来……对他这个“姐夫”,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亲近感。
李玉还没从刚才与周娥皇的紧张对峙中完全缓过神,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活力的“闯入者”弄得一怔。这画风转变也太快了。前一刻还是深宫谍影、夫妻试探的沉重戏码,下一刻就变成了少女翻窗、笑语嫣然的青春片场。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来应对。是端起姐夫的架子训斥她无礼?还是模仿原主可能有的、对小姨子的纵容和无奈?记忆碎片里关于周女英的部分更加稀少模糊,似乎原主对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当她是个调皮的孩子。
周女英却浑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踮起脚,仔细看他苍白的脸,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
“姐夫,你脸色好白啊,比姐姐用的官粉还白。”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随即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喏,给你!莲心姐姐给姐姐准备的蜜饯,我偷偷拿了两颗!可甜了,吃了药嘴里就不苦啦!”
她摊开手心,两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粉嫩的掌心里。
窗外月光清淡,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她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成熟、散发着清新甜香的小果子,与这寝殿内未散的药味、沉郁的烛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玉看着那两颗梅子,再看看少女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脸,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属于“生存”和“算计”的弦,莫名地,松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有点荒谬。
有点……猝不及防。
但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这种直白的、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环境里,反而显得珍贵。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蜜饯,和她温热的掌心。
“……谢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些许平静。他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舌根的苦涩,带来一种简单的、感官上的愉悦。
周女英立刻笑开了花,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不客气!”她飞快地说,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背在身后,又歪着头看他,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深夜擅闯皇帝寝殿是多么不合规矩的事,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姐夫,”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语气里满是期待,“你病好了,是不是就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那……改天能带我出宫去玩吗?我听说城里新开了家果子铺,做的水晶皂儿可好看了!像真的皂角一样,晶莹剔透的,还有胭脂铺子进了新的口脂颜色,说是从岭南来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对宫墙外广阔天地的向往,是被规矩束缚的青春里压抑不住的躁动。
李玉:“……”
他捏着另一颗蜜饯,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搞不清状况、满脑子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少女,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比想象中,更加“精彩”。
他要面对老谋深算的臣子,要应对虎视眈眈的敌国,要收拾一个烂摊子,还要小心扮演一个死去的诗人皇帝……现在,可能还得应付一个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的小姨子。
“出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虚弱,“我这才刚醒,太医怕是……”
“哎呀,等你养好嘛!”周女英立刻接话,一副“我早就帮你想好了”的样子,“等你脸色不那么白了,能走动了,我们就偷偷出去!我知道西华门那边有个角门,守门的刘公公人可好了,上次……”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偷看李玉的脸色。
李玉心里一动。西华门的角门?守门的刘公公?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看来这位小周后,不仅活泼,行动力也不弱,对宫廷的某些“漏洞”似乎颇为了解。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疲惫又无奈的笑容,学着原主可能的口吻:“你呀……就知道玩。让你姐姐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姐姐才不会呢!”周女英立刻反驳,但声音小了些,显然底气不足,“姐姐最疼我了……只要姐夫你答应带我出去,姐姐肯定没话说!”她把“姐夫你”咬得很重,眼睛眨巴眨巴,满是期待和一点点狡黠的讨好。
李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丫头,倒是懂得找关键人物。也知道在这个宫廷里,谁能给她最大的“自由”。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带小姑娘逛街。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微服出宫?风险太大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此事……容后再议吧。”他含糊地应道,揉了揉太阳穴,做出精力不济的样子,“我有些累了。”
周女英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好吧,姐夫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她倒是很懂得察言观色,至少在这件事上。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那颗蜜饯也要记得吃哦!我走啦!”说完,又像来时一样,灵巧地翻过窗台,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夜色里,还不忘小心地把窗户拉回原状。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玉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蜜饯的甜味,手心里躺着另一颗梅子。刚才那充满活力的短暂插曲,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部分凝重,却也带来了一丝新的、微妙的纷乱。
周女英……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历史上,她和李煜的爱情(或者说孽缘)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对他这个“姐夫”有着单纯的亲近和依赖。
而他,不是李从嘉。
这份依赖,这份亲近,注定会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他该如何应对?疏远?维持表面的亲戚关系?还是……利用?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沉。利用一个少女的天真?似乎有点卑劣。但在这个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可能的信息渠道、人际关系,或许都能成为关键时刻的筹码。
他摇摇头,暂时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精神的高度紧张更是耗神。他需要休息,需要让这具身体尽快恢复。
闭上眼睛,黑暗涌来。但脑海里却无法平静。周娥皇温柔而审视的目光,周女英明亮纯粹的笑脸,冯玉恩恭敬闪烁的眼神,还有那未曾谋面的韩熙载、徐相公,以及北方阴影里那个名叫赵匡胤的雄主……无数面孔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成了网上最中心的那只虫子。
“有意思……”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既然来了,这局游戏,总得玩下去。而且,要玩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