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殿外呜咽了一夜。
李玉站在窗边,直到远处宫灯渐次熄灭,天色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他没有睡,也不需要睡。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把所有纷乱的信息——岁贡、走私、眼线、宋军游骑——拧成一股冰冷的理智。
卯时初,枢密院、兵部、户部的主官陆续到了澄心堂偏殿。
烛火通明,映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韩熙载站在最前,眼袋深重,像是一夜未眠。石敢当立在另一侧,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李玉没让他们坐。
“泗州哨所,距边境线多远?”李玉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接到军报的人。
兵部尚书忙答:“回陛下,约三十里。属我境内纵深。”
“守军七人,五死二伤。”李玉顿了顿,“宋军游骑,多少人?”
“军报上说,约二十骑。”
“二十骑,深入三十里,袭击哨所,杀人抢粮,然后全身而退。”李玉目光扫过众人,“我宁远军巡防的兵马呢?相邻戍堡呢?三十里路,足够跑死马。他们是飞进来的,还是我边境处处是窟窿?”
殿内一片死寂。
石敢当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沙哑:“陛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末将请命,率水师一部北上,巡弋江面,若再遇宋军越境,当即击沉!”
“然后呢?”李玉问。
石敢当愣住。
“击沉之后,宋军主力压境,战端开启。”李玉看着他,“石将军,你有几分把握,我南唐水师能挡住宋军倾国之兵?又有几分把握,江淮百姓能承受得起战火?”
石敢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憋得通红。
韩熙载叹了口气,上前道:“陛下,石将军忠勇可嘉。然……国力悬殊,此乃现实。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边境巡防,增派哨探,严密封锁消息,避免此事扩散引发军民恐慌。同时……速与宋使敲定岁贡答复,平息事端。”
“平息?”李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韩相觉得,死了五个兵,抢了一批军械粮草,给点银子绢帛,就能平息?”
韩熙载垂下眼:“若能免去更大兵祸,些许代价……”
“代价是底线。”李玉打断他,“今天死五个,明天就能死五十个。今天抢粮草,明天就能烧村庄。底线一退,再无止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泗州位置。
“增派巡防,可以。封锁消息,没必要——宋军巴不得我们知道,这就是警告。至于岁贡……”李玉收回手,“朕已有计较。”
众人抬头看他。
“枢密院、兵部,拟个章程出来。边境各军,即日起提高戒备,巡防范围外扩十里,但严禁主动越境挑衅。遇宋军游骑,若其未越界,监视即可;若越界,警告驱离;若攻击,则全力反击,不必请示。”
李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记住,是反击,不是追击。把他们打回去,就够了。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小胜,是让赵匡胤知道,南唐的刀子虽然不够长,但捅进肉里,一样会流血。”
石敢当眼睛亮了,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韩熙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户部。”李玉转向户部尚书,“库储清点得如何?朕要确数。”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陛下,正在加紧核算,三日内必……”
“朕现在就要。”李玉说,“不要总数,要分项。粮,分仓廪、分州县;银,分库房、分账目;绢帛铜钱,一样样列清楚。还有,去岁各地夏秋两税收缴实情,拖欠多少,为何拖欠,一并报来。”
“这……”户部尚书脸色发白,“仓促之间,恐难周全……”
“难?”李玉看着他,“北边刀子都架脖子上了,你跟朕说难?朕给你两个时辰。辰时末,朕要看到初稿。数字可以不全,但已有的,必须确凿。若让朕发现一处虚报、瞒报……”
他没说下去。
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臣……臣遵旨!”
“都去吧。”李玉摆摆手,“韩相留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石敢当走时,回头看了李玉一眼,那道疤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
殿里只剩李玉和韩熙载。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韩相。”李玉开口,“文华阁那边,进展如何?”
韩熙载似乎没料到李玉先问这个,怔了怔才道:“回陛下,苏枕溪已整理出农书十七卷,水利图说五卷,正在校勘。刊印之事……尚需时日。”
“加快。”李玉道,“活字那边,朕已交代鲁三七加紧试制。铅锡物料,朕会从将作监秘密调拨。文华阁刊印的第一批书,不要经史子集,只要农工水利。印出来,先往江淮受灾的州县送。”
韩熙载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陛下,此刻边境告急,岁贡压顶,为何急于此事?”
“因为这才是根本。”李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韩相,你熟读史书,当知国之存亡,不在金帛,而在人心与实力。人心如何聚?实力如何积?靠空谈仁义,还是靠田里多收一斗粮,靠工匠多造一把好犁?”
韩熙载沉默。
“宋军越境,是威吓。岁贡加码,是榨取。”李玉转身,看着他,“威吓,我们示弱但不怯战;榨取,我们讨价还价。但真正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的,是田里的粮,库里的银,工匠手里的技艺,百姓碗里的饭。文华阁印的书,或许救不了急,但能种下种子。”
韩熙载深深吸了口气,拱手:“老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玉走回书案后坐下,“还有一事。沈万斛此人,韩相可知?”
韩熙载皱眉想了想:“可是近来在金陵城内颇活跃的那位海商?听闻他投资了几处新式作坊,生意做得不小。此人长袖善舞,与官商两道都有些往来,但底细……老臣不甚清楚。”
“朕也不清楚。”李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模拟着不存在的键盘,“所以想请韩相,暗中留意此人动向。尤其是,他与北方、与吴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意往来。”
韩熙载眼神一凝:“陛下怀疑他……”
“只是怀疑。”李玉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没错。”
“老臣遵旨。”
韩熙载退下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幅地图又展开了。军费贪腐、千金坊走私、沈万斛、文华阁与活字印刷……四条线,两个圈。贪腐的银子去了哪?走私的利润流向何方?沈万斛在这盘棋里,是棋子,还是棋手?
还有宋国。
赵匡胤急了。是因为南唐这边迟迟不给增贡的准信,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别的变化?
活字印刷的风声,会不会已经漏出去了?
李玉睁开眼,目光落在殿角阴影里。
“冯伴伴。”
冯玉恩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从地底冒出来。“老奴在。”
“去查沈万斛。”李玉说,“不要惊动他。查他的生意网络,查他最近接触的人,尤其是……有没有人打听过硬料子刻字的事。”
冯玉恩垂首:“是。老奴即刻去办。”
“还有,”李玉顿了顿,“昨夜朕让你盯着的小禄子,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小禄子昨日被调到尚服局后,一直老老实实补袍子。夜里他同屋的小太监说,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但没见与人接触。今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了,眼睛还是红的。”
李玉嗯了一声。
小禄子是个小虾米,但虾米背后有鱼。鱼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
不急。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辰时末,户部侍郎吴守诚抱着一摞账册,战战兢兢地来了。
他没敢坐,就站在书案前,一份份摊开账目,声音发颤地禀报。
“去岁全国夏税实收粮米四百三十二万石,绢帛八十七万匹,钱一百二十万贯。秋税实收粮米五百零六万石,绢帛九十三万匹,钱一百三十五万贯。合计粮米九百三十八万石,绢帛一百八十万匹,钱二百五十五万贯。”
“各地常平仓存粮,约……约两百一十万石。太仓存粮一百八十万石。各州县义仓……数目不清,估约百万石左右。”
“左藏库现存银三十万两,金五千两,钱八十万贯。右藏库绢帛一百二十万匹,各色绸缎……”
李玉听着,手指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
“岁出呢?”他问。
吴守诚咽了口唾沫:“军费……约占岁入四成。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赈济、河工修缮……林林总总,岁入……大致持平,略有盈余。”
“盈余多少?”
“约……约十万贯。”
李玉放下笔。
“吴侍郎,你户部掌天下钱粮,账目就做到‘大致持平’、‘略有盈余’?”李玉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得吴守诚浑身发冷,“各州县义仓数目不清,是根本没统计,还是统计了不敢报?岁出四成军费,具体花在哪项?粮秣采买差价多少?军械修缮耗银几何?边堡营造费用,有没有虚报?”
吴守诚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扑通跪倒:“陛下恕罪!实在是……账目浩繁,历年积弊,一时难以厘清……”
“一时?”李玉看着他,“北境军费贪腐案,张伟查了不到半月,已揪出十万贯的窟窿。你户部管总账的,告诉朕一时难以厘清?”
吴守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玉沉默片刻。
“起来。”
吴守诚哆哆嗦嗦站起来。
“朕不怪你。”李玉说,“积弊非一日之寒。但如今局势,容不得糊涂账。朕给你七天时间,会同张伟,把北境军费、太仓存粮、各州县常平义仓,这三项给朕查清楚。要确数,要细目。七天后,朕要看到一份能用的账。”
吴守诚如蒙大赦,连连应诺。
“另外,”李玉敲了敲桌面,“将作监那边,谁负责物料支取?”
“是……是将作监主簿李成器。”
“叫他来。”
李成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渍和细微划痕。进来时腰板挺直,眼神里没有吴守诚那种惶恐,反而有种匠人式的耿直。
“臣李成器,参见陛下。”
“平身。”李玉打量着他,“将作监近年铅锡物料的支取记录,你可清楚?”
李成器点头:“清楚。每笔支取,臣都亲自登记在册。”
“好。”李玉示意张伟,“把册子拿来。”
张伟早已备好,将一本厚厚的簿子呈上。
李玉翻开,一页页看。记录确实详尽,某年某月某日,某作坊支取铅多少斤、锡多少斤,用途为何,经手人谁,一一在列。
“铅锡物料,主要流向哪些地方?”李玉问。
“回陛下,多是铸造铜钱、制作器物、以及……一些丹方药用。”李成器答得流利,“近三个月,支取量比往年同期增了两成。”
“原因?”
“铜钱铸造量增加,此为公事。另外……”李成器犹豫了一下,“金蛇坊那边,支取了几批铅锡,说是试制新药。数目不大,但次数频繁。”
李玉眼神微动。
金蛇坊。炼丹。铅锡。
这条线,又接上了。
“除了金蛇坊,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支取?”李玉问,“比如,有没有人支取铅锡,却说不清用途,或者用途记载模糊的?”
李成器想了想,摇头:“至少臣经手的记录里,没有。每笔支取都需写明用途,并经监丞核验。若用途不明,臣不会批。”
李玉合上册子。
“李主簿做事严谨,朕知道了。”李玉语气缓和了些,“日后铅锡物料支取,尤其是大批量的,需格外留意。若有异常,即刻报朕。”
“臣遵旨。”
李成器退下后,李玉让张伟摊开一张更大的纸。
他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表格,横向列着“粮”、“银”、“绢”、“丁口”、“军械”、“物料”几项,纵向则是“现有库存”、“岁入预估”、“岁出刚性”、“可动余额”。
“来,”李玉对吴守诚和张伟说,“咱们抛开那些虚文,就用最笨的法子,算算家底。”
吴守诚看着那表格,有点发懵。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账目格式。
张伟却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根据刚才汇报的数字,一项项填进去。
粮:库存约五百万石(扣除不清的义仓),岁入预估九百万石,岁出刚性(军粮、官俸、赈济等)约八百万石,可动余额约六百万石。
银钱:库存约一百一十万贯(折合),岁入预估二百五十五万贯,岁出刚性(军费、俸禄、宫廷等)约二百八十万贯,账面亏空二十五万贯。
绢帛:库存一百二十万匹,岁入预估一百八十万匹,岁出刚性(赏赐、贸易、制衣等)约一百五十万匹,可动余额约一百五十万匹。
丁口:户部粗略统计,在册约五百万户,实际可能更多,但隐户逃户严重。
军械:库存堪用者约只够装备五万军队,且老旧者多。
物料:铅锡铜铁等,库存有限,尤其是铅锡,近年消耗日增。
数字填完,殿内一片寂静。
吴守诚看着那张表,脸色灰白。他管了多年户部,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南唐的家底——看似岁入不少,但刚性支出庞大,账面已现亏空。库存粮食看似不少,但一旦有大规模战事或灾荒,支撑不了多久。军械更是短板。
李玉盯着“可动余额”那几栏,手指在“粮”和“绢”上点了点。
“六百万石粮,一百五十万匹绢。”他缓缓道,“这就是咱们手里,真正能拿出来跟宋国讨价还价的本钱。”
吴守诚颤声:“陛下,岁贡若增三成,仅钱帛一项,每年就需多支出近百万贯。这亏空……”
“所以不能光给钱。”李玉说,“得换个法子。”
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以工代贡。
吴守诚和张伟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何意?”吴守诚问。
“宋国要钱要粮,无非三个用途:养兵、修河、赏赐臣下。”李玉道,“养兵,我们给不了;赏赐,我们没必要给。但修河……或许可以商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汴河漕运,是宋国命脉。每年清淤、筑堤、修缮码头,耗费巨万。我们南唐,工匠技艺不差,尤其水利工程,颇有经验。可否向宋国提议,我南唐派遣工匠、民夫,协助其修缮汴河某段险工,或者提供特制的治水器械、构件,以此劳务和技术输出,部分抵充岁贡?”
吴守诚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想法……太离经叛道了。自古以来,岁贡就是真金白银、粮食绢帛,哪有出人出力去抵账的?
“陛下,这……宋国能答应吗?”吴守诚结结巴巴,“且不说此事有损国体,单是派遣工匠民夫入宋境,就……就风险极大。若宋国扣人不放,或借此刺探我工匠技艺……”
“所以不能白给。”李玉道,“要谈。要写成契约,明确工期、人数、报酬折算方式、人员安全保障。我们出人力技术,他们省了钱粮,各取所需。至于技艺泄露……”
李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
“咱们可以给‘旧’的技艺。真正的好东西,比如活字印刷,比如正在试制的那些新式农具、水车,一件都不能漏。但传统的筑堤、夯土、木石构件,让他们看看也无妨。说不定,还能从他们那边偷师点北方的营造法式。”
吴守诚脑子有点乱。他本能地觉得这想法荒唐,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一线生机。若真能谈成,南唐每年能省下数十万贯的硬支出,还能保住一部分粮食绢帛库存。至于国体……都被人逼着加岁贡了,国体早就没了,务实求生才是正经。
张伟却想得更深一步:“陛下,此事若行,谁去谈?王继恩恐怕做不了主,需直达宋国朝廷。而且,宋国未必信我们真有心出力,或许会怀疑是拖延之计或另有所图。”
“那就让他们图。”李玉道,“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先派一支小规模的工匠队伍,带些器械,去汴河某处试工一段。不要钱,只要宋国提供食宿物料。做得好,再谈后续;做不好,我们认赔。这叫……技术展示,也叫诚意。”
他看向吴守诚:“吴侍郎,你以为如何?”
吴守诚擦了擦汗,艰难道:“陛下思虑周详,老臣……老臣以为,或可一试。但兹事体大,需与枢密院、中书门下共议,且需寻一稳妥使臣,前往宋国交涉。”
“使臣朕有人选。”李玉道,“眼下不急。你先回去,会同张伟,把家底账目厘清。七天后,朕要看到一个更详细的版本,包括各州县丁口、田亩、税赋实情,越细越好。有了这份底账,咱们才知道,到底有多少筹码可以上桌。”
“是。”
吴守诚和张伟退下后,李玉独自对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以工代贡,只是初步构想。具体怎么操作,折算比例如何,人员如何选派,安全如何保障,都是难题。而且,赵匡胤不是傻子,会不会答应,还在两可之间。
但至少,这是一条思路。一条跳出“给钱或打仗”二元困境的思路。
更重要的是,通过核算家底,李玉对南唐的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弱,是真弱。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粮食有一定储备,绢帛能换钱,工匠体系还算完整。只要内部不乱,不出现大规模贪腐掏空,撑过最初几年,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内部……
李玉眼神沉下来。
千金坊的走私网,金蛇坊的炼丹,沈万斛的生意,还有宫里那些眼睛……这些内患不除,再好的构想也是空中楼阁。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千金坊、金蛇坊、沈万斛、韩府管事、小禄子。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铅锡”。
铅锡是钥匙。
活字印刷需要它,炼丹可能也需要它,走私网里也有它。抓住铅锡这条线,或许能扯出一串蚂蚱。
“陛下。”冯玉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
“进来。”
冯玉恩闪身入内,关上门,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老奴查了沈万斛。此人近半月行踪,颇有可疑。”
“说。”
“他三日前,曾秘密会见一名吴越来的商人,在城东‘悦来客栈’天字号房,谈了约一个时辰。事后,那吴越商人便离了金陵,往北去了。老奴设法查了那商人入住登记,用的化名,但伙计说,那人有吴越口音,且……随身带着个挺沉的箱子,像是金属器物。”
李玉手指一顿。
吴越口音。金属箱子。
“还有,”冯玉恩继续道,“沈万斛自己的生意,近来扩张极快。除了原本的海贸、绸缎,他还暗中入股了三家铁匠铺、一家漆器坊,甚至……在江宁府下属的句容县,买下了一座小铅矿。”
铅矿。
李玉眼神锐利起来。
“那座铅矿,产量如何?销往何处?”
“产量不大,但足够供应他自家铁匠铺所需。至于销路……明面上是卖给江宁几家铜匠铺,但老奴查了那几家铺子的进货账,数目对不上。多出来的铅料,不知去向。”
李玉沉默片刻。
“继续盯。尤其是那座铅矿,进出货物,经手人,都要查清楚。还有,沈万斛与金蛇坊,有没有往来?”
“暂时没查到直接往来。但沈万斛有个远房表亲,在金蛇坊做账房。老奴已派人去接触那账房,看能否套出点话来。”
“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冯玉恩退下后,李玉揉了揉眉心。
沈万斛这条鱼,越来越有意思了。海商、铅矿、吴越商人、金蛇坊的亲戚……他到底在织一张什么样的网?
会不会……他也对活字印刷感兴趣?
或者,他根本就是某个势力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
李玉正想着,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张伟去而复返。
“陛下,江州县令江寄渔到了,在宫外候见。”
李玉精神一振。
江寄渔,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地方上务实推行新农具和灌溉法,让粮食增产的县令。他特意召此人入京,就是想听听真正的地方实务。
“传。”
江寄渔进来时,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他面容清瘦,肤色黝黑,眼睛却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扎根土地的实在。
“臣江寄渔,参见陛下。”
“江卿一路辛苦。”李玉示意他坐,“江州今年春耕如何?”
江寄渔没坐,躬身道:“托陛下洪福,春耕顺利。去岁推广的新式犁铧和脚踏水车,今春已见成效,翻地效率提了三成,灌溉省力一半。若今夏雨水适中,秋粮增产可期。”
“好。”李玉点头,“朕召你来,是想问问地方实情。户部的账册,朕看了,但朕更想听听,田埂上的百姓,锅里有多少米,身上有几件衣。”
江寄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诚恳。
“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江州五县,在册户两万三千,丁口约十万。去岁夏税,实收完成七成,秋税完成八成。拖欠者,多是小户贫农,或因地瘠,或因天灾,实无力缴纳。臣已上报府衙,请求酌情减免或缓征。”
“州县常平仓、义仓,存粮几何?”
“常平仓存粮约三万石,义仓……名册上有八千石,但实际盘点,不足五千。其中多有霉变、鼠耗,亦有……被胥吏暗中挪借者。”江寄渔说到此处,顿了顿,“臣已着手整顿,但牵涉甚广,非一时之功。”
李玉不动声色:“军费摊派,地方负担如何?”
江寄渔苦笑:“去岁摊派至江州的军费,折钱一万二千贯。江州岁入不过四万贯,此一项便占去三成。加之修桥补路、驿站维持、官吏俸禄……府库年年吃紧。去冬修缮河堤,还是臣向本地乡绅募捐,才勉强凑齐工料。”
李玉静静听着。
这些数字,比户部那些笼统的汇总,更具体,也更真实。它勾勒出一个地方官府在赋税、摊派、仓廪、吏治等多重压力下的艰难生存。
“若今岁宋国增贡,摊派到江州,会加多少?”李玉问。
江寄渔脸色白了白,沉默片刻,才道:“若按去岁比例摊派,恐再加三至五千贯。江州……承受不起。届时,要么加征于民,要么拖欠上缴。加征,恐激起民变;拖欠,上官问责,臣……难逃罪责。”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映着江寄渔清瘦而坚毅的脸。他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份沉重,已扑面而来。
李玉忽然问:“江卿,若朕有一法,或可减轻地方钱粮压力,但需地方出力出人,甚至可能派遣工匠民夫出境劳作,你觉可行否?”
江寄渔怔了怔,仔细想了想,缓缓道:“陛下,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若出力能减赋,且劳作有所得,不至饥寒,民必从之。但出境之事……需稳妥安排,确保人员平安归来,酬劳兑现。否则,失信于民,祸患更深。”
李玉点头。
江寄渔这话,务实,也点出了关键:信用。
朝廷的信用,在地方百姓眼里,早已脆弱不堪。若再以虚言诱使百姓出境劳作,最后却无法保障其安全与收益,那将是彻底的崩盘。
“朕明白了。”李玉道,“江卿先在馆驿歇息。明日,朕或许还有事相询。”
“臣告退。”
江寄渔退下后,李玉独自坐在殿中,良久未动。
窗外天色已近午时,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走、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玉摊开纸,开始写。
一、边境应对:增巡防,严警戒,限反击。
二、岁贡对策:以工代贡,初步构想,需细化方案(折算比例、人员选派、安全保障、契约条款)。
三、内部整顿:1.军费贪腐案(张伟主查);2.千金坊走私网(眼线陈四);3.金蛇坊炼丹与铅锡(李成器记录,冯玉恩暗查);4.沈万斛及其铅矿(冯玉恩);5.宫中眼线(小禄子,顺藤摸瓜)。
四、长远之基:1.文华阁与活字印刷(加快);2.农工水利实学推广(江寄渔等地方官);3.家底核算(吴守诚、张伟,七日期限)。
写完后,他看着这张清单,长长吐出一口气。
千头万绪,但总算理出了几条清晰的线。
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这些线,一根根捋下去。
贪腐要查,走私要打,眼线要挖,技术要推,家底要清。
而岁贡谈判……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以工代贡”的构想,抛给王继恩,试试宋国的反应。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下!城外……城外流民营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流民正聚众向城门涌来,守城军校请示……可否放箭驱散?”
李玉猛地站起。
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笔墨纸砚哗啦作响。
他盯着那小太监,一字一顿:
“你说什么?”
“流民……流民冲城了!”
李玉脸色沉下去,眼中寒光一闪。
“备马。”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转身就往外走。
“朕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