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亲兵断后,北窜王家集。石敢当水师已封锁乌江渡。
他把军报合上。
“传韩熙载。”
韩熙载跨进殿门时,李玉已站到舆图前,竹尺点在濠州。
“濠州守住了。”
韩熙载脚步顿住。李玉转过头,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压着光。
“官家,濠州虽胜,但江东各州——”
“朕知道。”李玉搁下竹尺,拿起另一份折子,“采石矶炮营正回撤,润州粮道已疏通,庐州宋军前锋被江寄渔挡在无为镇。韩公,朕现在不想听坏消息。”
韩熙载闭嘴。
“濠州这一仗,把赵匡胤的鼻子打歪了。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韩熙载沉默片刻:“宋帝性情刚烈,怕要调集更多兵力南下。”
“错了。”李玉声音沉下去,“他会派人来求和。”
韩熙载眉头皱起。
“宋军势大,濠州之败不过是偏师受挫。他会求和?”
“正因为势大,求和才更可怕。”李玉手指从汴梁往西划,“大宋北有辽国,西有北汉未平,内部功臣宿将尾大不掉。他若举全国之兵南下,打一年半载,胜了便罢。输了呢?他输不起。”
韩熙载慢慢点头。
“曹彬败退是赵匡胤的意外。他眼下最缺的不是兵,是时间。需要时间搞清楚南唐到底有多少火器、多少兵、多少粮,稳住朝臣,调动其余兵马。求和,是买时间的最好办法。”
“官家打算——”
“将计就计。”
李玉铺开新纸,提笔蘸墨。
“他求和,朕就谈。谈的过程中,他把重心放在调兵遣将,朕把重心放在响石沟和乌江渡。”
笔尖在舆图两个标红点各点一下。
韩熙载呼吸窒了一瞬。
“韩公,把朕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赵匡胤使臣到金陵后,你要陪朕一起见。朕会生气,会发火,会表示被羞辱了最后才勉强答应谈。你做那个劝朕冷静的人。”
“官家要臣当红脸?”
“不。”李玉笑了,弧度淡得几乎没有,“朕要赵匡胤相信——南唐虽赢了这一场,内里还是虚的。朕的愤怒,是虚弱者的愤怒。你的冷静,是清醒者对局势的恐惧。”
韩熙载张了张嘴,又闭上。
裴执安从门边走上两步:“官家,响石沟赵虎的人已出发两个时辰。石敢当水师正往乌江渡赶。若宋使来得太快,这两处动作怕瞒不住。”
“瞒不住就让他们看。”李玉重新提笔,“赵虎去响石沟,还拿宋军在徐州西侧的暗粮囤点。石敢当封乌江渡,不止断曹彬退路,也给赵匡胤看——南唐水师能打到他家门口。”
裴执安没再说话。
李玉笔下字越写越快,是一份条陈。三个条件,每个前都画了圈。
第一,割地。宋军退至淝水北岸。
第二,赔款。白银三十万两,分三季付清,首批十万两三日内交割。
第三,换俘。南唐交还曹彬溃兵俘虏,宋国放归历年掳掠百姓,一换三。
韩熙载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条件赵匡胤不可能答应。”
“他要答应,朕反倒不安了。”李玉搁下笔,把条陈推过去,“和谈的本意不是达成和平。是让赵匡胤在谈判桌上多耗几天。他越觉得朕在狮子大开口,就越相信南唐蠢到以为赢了一仗就能灭宋。这个印象,值一条乌江渡,值一个响石沟。”
韩熙载手微微发抖。
五日后,十月初五。
汴梁使臣到达金陵。八匹白马开道,十六名禁军护卫,正使是枢密院副使赵赞,副使礼部郎中李昌言。赵赞四十出头,一双细长眼睛见人就笑,笑得标准得像粘上去的。
南唐礼部官员在东华门外迎接。赵赞下车,整袍袖,朝宫门方向三拜。起身时,目光扫过两侧禁军。
禁军甲是新制的。铁片比旧甲薄了三分之一,棱角更分明,接口铆着铜钉。腰间配刀,刀鞘末套装着铁箍。兵站在雨里动也不动,雨水顺盔沿往下淌,没人擦。
赵赞的笑凝了半息。
三年前他来过金陵,那时的禁军甲松刀锈,站岗时眼珠乱转。眼前这批不一样。
李昌言压低声音:“副枢,南唐军容变了。”
赵赞没接话。
崇政殿。李玉端坐龙椅,黄袍十二旒冕,面上看不出表情。韩熙载在右侧,周砚舟在左侧。殿中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赵赞行四拜礼。李玉没叫起,让他跪了足足十息。
“宋国使臣,所为何来?”
赵赞头压得更低:“臣奉大宋皇帝之命,来议停战之事。吾皇念两国百姓久困刀兵,愿以仁德为本,请两国罢兵休战。”
“罢兵休战。”李玉重复这四个字,“好。怎么罢?”
赵赞心里咯噔一下。他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但李玉反应太快,像早就在等他来。
“吾皇愿以濠州西三镇——”
“三镇?”李玉声音陡然拔高,“赵匡胤派水军截朕漕运,烧朕民船,濠州城下炸死朕军民三千口——现在拿三个镇来搪塞?”
赵赞额头贴地:“官家息怒。三镇之外,吾皇还愿——”
“还愿什么?愿让朕把大宋江山挨个儿割一遍?”
李玉猛站起来。殿中文武齐刷刷跪下。
韩熙载赶紧上前一步:“官家息怒。两国交兵,能坐下来谈就是好的。宋使既来,必有诚意。不妨先听他把话说完。”
李玉胸口起伏几下,慢慢坐回去,指尖微微发抖。赵赞偷偷抬头看一眼,正巧看见那抖。心里秤砣悄悄放低了一点。
赵赞又行了个礼:“吾皇愿割濠州以北六镇,划乌江为界。另外以罗绢十万匹、茶叶五万斤为礼,以表诚意。”
殿里安静了。
周砚舟越众而出,朝赵赞沉声道:“六镇便想换濠州大捷?宋国兵犯南唐在先,如今败退,却想用几匹绢几斤茶叶了事?南唐的军民不是鸡犬。”
赵赞额上沁出汗珠。周砚舟是清流领袖,以往总主张以礼相待、不激怒北朝。连他都说出这种话,南唐朝廷的态度真的变了。
李昌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盖着汴梁枢密院的印。内侍接过来捧着走上丹陛。
李玉没接。
“朕不看。你背。”
赵赞喉结滚了一下:“第一条,宋唐罢兵,以乌江为界,宋军退至淝水北岸……”
“退多少里?”
“三十里。”
“三十里。”李玉冷笑,“宋军扎在淝水北岸,随时能架浮桥过河。南唐军退到濠州,中间三十里无人区。赵匡胤是想让朕把濠州打下来空着,等他准备好了再来?”
赵赞不敢接话。
韩熙载适时开口:“官家,划界的事可以再议。宋国既有诚意,南唐不妨也提几个条件。”
李玉沉默片刻。周砚舟又站出来:“韩相所言有理。”
李玉看看两个老臣,从袖中抽出条陈递给内侍:“拿去给宋使看看。”
赵赞接过。三条内容,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眼里。
割地——不是六镇,是推到淝水北岸。赔款——三十万两白银,首批十万两,三日内交割。换俘——一换三。
赵赞手开始发抖。
“官家,淝水北岸三十里外尚有三州,并非濠州战场,是大宋腹地。三十万两白银,目下大宋正与辽国用兵,国库……”
“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李玉打断他,“回去告诉赵匡胤。求和是他提的。条件,就得朕来定。”
赵赞伏在地上,后背汗浸透两层袍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匡胤分析过南唐反应——拒绝、答应、观望。唯独没算到第四种:狮子大开口。这背后,要么疯了,要么根本不怕继续打。
赵赞猜不透。
殿议散了。赵赞被引去馆驿,直到关上门,李昌言才小声开口:“副枢,南唐官家的条件比陛下预料的高出太多。”
赵赞喝了口凉茶,手还在抖。
“他不是在提条件。是在试探大宋的底线。咱们报回去的条件越低,说明咱们越虚。他给的价码越离谱,说明他越不怕翻脸。”
“那咱们——”
“如实报。一个字别改。”
当晚,信鸽从馆驿后院飞起,往北。
澄心堂里亮着灯。李玉面前摊着赵虎三天前送回的情报:响石沟宋军火器作坊占地三十亩,工匠两百余人,正仿制南唐震天雷。炸了三次炉,但已掌握火药配比基本原理。再给两三个月就能造出能用的。
李玉把信压在茶盏下,走到窗边。雨停了,秦淮河上画舫灯笼晃荡,歌声远远飘来。
裴执安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三步。
“赵虎的人已到响石沟外围。今夜动手。”
“天亮前炸完。”
“是。另有一事。”裴执安从袖中抽出纸条,“张伟的人已在宋国沿边各州散播谣言。说曹彬溃败是赵匡胤有意消耗宿将旧部,濠州军饷被汴梁克扣,边军粮食都快发不出了。”
李玉扫一眼:“效果怎样。”
“宿州、亳州军中已有哗动,禁军压下去了。但只是暂时冻住,春汛一来就化开,一化就是脓。”
李玉点头,把纸条递回去。
“赵赞那边再加一把火。让他觉得南唐军备强到超出想象,但财政弱到随时崩盘。这样赵匡胤就会犹豫,再派人来谈。再拖一轮,朕就多耗他半个月。”
裴执安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响石沟炸完后不必遮掩。让赵虎把烟火点大,大到徐州能看到。”
裴执安点一下头,消失在阴影里。
十月七日。响石沟。
赵虎伏在山梁碎石堆旁,嘴里嚼着枯草秆。身后三百轻骑藏在废弃采石场里,马嘴上套着草料袋。天色全黑,山下作坊里炭火还没熄,红光从窝棚口漏出来。
赵虎吐掉草秆,朝副将歪了下头。
“震天雷还剩多少。”
“十七枚。”
“炸作坊用八个。剩下九枚留着,曹彬溃兵若来增援,路上给他们吃。”
副将咧了下嘴,猫腰往后传令。赵虎重新盯向山下。敲铁声停了,工匠陆续回窝棚睡觉,岗哨缩着脖子在火盆边烤手。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岗哨打起哈欠。
他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前一压。
第一枚震天雷正砸在窝棚顶上。轰的一声,棚顶炸开,火光裹着稻草碎木冲上半空。工匠从梦里被掀翻,有人光脚往外跑,又被第二枚气浪掀回来。火药坊里硫磺硝石被引燃,窜出蓝绿色火焰,把山谷照得像白昼。
赵虎站在山梁上,眼里跳动着火光。
“烧完没有。”
“还有两个库房没炸。”
“炸干净。一粒硝都别留给赵匡胤。”
又三枚下去,库房彻底成废墟。铁砧被炸飞,砸进十几丈外溪水里,哧啦一声白烟冒起。赵虎确认作坊全毁,打声呼哨,三百骑兵鱼贯而出,往南撤回润州。
撤到半路,赵虎回头望一眼。响石沟上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红光,徐州城看得一清二楚。
十月八日凌晨。徐州帅府。
曹彬靠在榻上喝药,门帘猛地被掀开,副将曹玮闯进来,脸上全是冷汗。
“将军,响石沟被炸了。”
曹彬手里药碗哐当碎在地上。
“谁干的。”
“南唐轻骑,昨夜寅时。炸完即撤,没留活口。”
曹彬闭了下眼。响石沟作坊是他濠州围城前就布下的后手。这一炸,几个月心血全砸了。
他睁开眼,把沾了药汁的靴子踢掉。
“派人去汴梁。告诉陛下,濠州失利的代价正在兑现。响石沟被炸,徐州西侧再无火器后援。再拖下去,损失的就不止响石沟了。”
曹玮领命出去。曹彬望着帘子落下,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匡胤在等什么。求和使臣在金陵谈,谈得好就能把开战推到明年。但南唐没给他等的机会。炸响石沟,封锁乌江渡,散布边军谣言——每一步都在告诉赵匡胤:大宋在拖,南唐也没闲着。
十月十日。金陵。
赵赞在馆驿待了五天,头发白了好几根。李玉开出的条件已一字不改报回汴梁,赵匡胤回复还没到。这五天里,金陵秋天静得反常。秦淮河歌舞照旧,御街铺子照开,连城南养济院放粥的锅都没少熬一顿。
但赵赞能感觉到一股暗流。
馆驿外每天能听到禁军换防脚步声,整齐得让人心慌。他从窗户偷看过一次——禁军肩上扛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短筒火器,黑色铁皮,比宋军弩机短一半,管口粗了两倍。
他问茶役那是何物。茶役笑了笑:“虎蹲炮筒。南唐新造的。”
赵赞把这三个字记住,写进当晚密报。
他不知晓的是,李玉特意让那支禁军在馆驿外换防——每个时辰换一次,每次换不同兵种,扛不同火器。赵赞在金陵待几天,就能看到几种新式军械。
十月十二日,赵匡胤回信到了。
信很短——“暂搁争议,继续谈。”
这六个字落在案头时,李玉笔停了一瞬。
“韩公,看懂了吗。”
韩熙载点头:“赵匡胤在拖延。”
“不止拖延。”李玉站起来,“他写这六个字,说明内部没谈拢。主战派逼他南下,主和派想多探清南唐底细。他想合二为一——先谈着,探明白了再打。”
“官家打算——”
“给他探。探得越久,朕埋给他的雷就越多。”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金陵往南划,“濠州守住,江北暂时稳住。但真正的底子在江南——赋税、粮产、工匠、人口。朕要在赵匡胤下决心举国南下前,把这些底子扎深。”
他手指在江南腹地几个州府点了几下。
“韩公,这几天在崇政殿与赵赞周旋,朕想了想——光靠江北几场胜仗,拖不住赵匡胤太久。要拖住他,得让他分心。”
“怎么分?”
“让他觉得,南唐不止在军事上难啃。”李玉嘴角动了一下,“联辽。”
韩熙载脚步一顿。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宋辽是敌,南唐与辽之间隔着大宋。联辽不现实,徒增宋廷敌意。但不一定要真联——只需要让赵匡胤觉得朕在联。”
韩熙载眯起眼。
“诈。”李玉从案角抽出一份空白帛书,“韩公,请你拟一份国书。不是给辽国,是给高丽。内容写——南唐与高丽友好通商已历数载,望继续加深贸易往来。注明一句:贵国所需之火器原料,南唐可酌情提供。”
韩熙载接过帛书,枯瘦手指微微收紧。
这国书不是给高丽看的。是给潜伏在金陵的北宋细作截获的。一旦落在赵匡胤耳中,他不但要担心南唐和辽国联手,还得担心高丽获得火器原料。得往北边增兵防辽,往东边派船防高丽,就没那么多兵力压在南唐头上。
“懂了?”
韩熙载轻轻吸了口气:“懂了。”
他退出澄心堂时,殿外秋风刮过檐角,铜铃脆响。雨又要来了。
十月十五日,崇政殿再议。
赵赞收到“继续谈”的密旨,态度明显放软。割地从“三州全割”改为“两州割让,一州共管”。赔款从三十万两降到二十万两,分四季付清。换俘从一换三缩到一换二。
李玉坐在龙椅上,听完没说话。
其余大臣也都不出声。周砚舟垂着眼,韩熙载不动声色。气氛压得极沉。
赵赞第三次行礼时,抬头瞥了李玉一眼。李玉脸色比第一次更苍白,眼下微微发青,手指慢慢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一下。不是烦躁,是疲惫。
赵赞心里秤砣又低了一点。
“官家。吾皇已降尊纡贵,允诺割让两州,共管一州。此在大宋前所未有。还请官家体恤两家百姓,早定大计。”
李玉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赵副枢,你说前所未有。朕告诉你——南唐濠州城外三千军民的白骨,也是前所未有。”
赵赞忙跪下,额头重重磕下:“官家息怒!”
“停了。”李玉抬手打断,“朕倦了。今儿先到这。”
他站起走下丹陛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赵赞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这场景写进赵赞第六封密报——李玉的疲态、细小的停顿、龙椅扶手上敲击的手指,逐一落在蚕豆大的字里。
十月十九日晚。汴梁。福宁殿。
赵匡胤坐在灯下看完第六封密报,又把前五封逐一对比。
第一封:南唐官家愤怒异常,条件极不合理。
第二封:南唐禁军装备新式火器,训练严谨。
第三封:金陵官营作坊日夜赶工。
第四封:南唐水师封锁乌江渡,似有北上意图。
第五封:南唐军粮似有缺口,民间有加征传言。
第六封——就是手上这封。
赵匡胤逐字看完,沉默几息,偏过头看身侧年轻侍从官。那人裹在朴素黑袍里,面部轮廓隐在灯影下。赵匡胤把几封密报顺着桌面推过去。
那人一目十行扫完,抽出第六封放在最上面。
“他在示弱。”
赵匡胤点头:“朕也觉出来了。”
“愤怒是真,疲惫是假。他让赵赞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想让赵赞看到的。包括那一步停顿。”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慢慢摩挲虎口旧疤。
“联辽、展销火器、给高丽发国书。他越是故意漏出破绽,越说明底子还不够。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曹彬也说了,再拖凶多吉少。陛下若想打,得在年前撕破和谈。”
赵匡胤没说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濠州,又移到金陵。
“响石沟被炸,朕认了。濠州输了一仗,朕也认了。但他想用几场胜仗换朕犹豫半年——他想错了。”
他转过身。
“把张永德调回来。荆湖的兵,减一半。”
黑衣侍从官点头。
“濠州之败后,朕一直在想一件事。”赵匡胤声音沉下去,“南唐军能在江北展开反击,不是运气。火器不是奇技淫巧。后勤跟得上。情报比朕准。再给他半年,朕就没那么容易打赢了。”
殿外刮过一阵风,烛火晃了几晃。
金陵馆驿。赵赞在第七天傍晚收到汴梁新密旨。措辞客气依旧,但字里行间多了一层森然。
赵赞看完对李昌言说:“陛下定了期限——腊月初五前谈不拢,就不谈了。”
密旨上写着——腊月初五,若南唐仍咬定原条件不放,即为无诚意。诏张永德率荆湖驻军东下,水陆并进,开春前破金陵。
赵赞把密旨举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案上,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又传来禁军换防脚步声。
十月的最后一天,金陵起了雾。
雾最浓时,澄心堂里多了个人。
虞素问披着沾满炭灰的棉袍跨进殿门,手里攥着三根竹管。每根竹管里封着纸条,写着火药坊反复试验的新配比。
她把三根竹管往李玉案上一放。
“找到了。”她咬着下唇把纸条展开,“比黑火药更稳。硝石比例提高,掺入铜粉,燃速提高不炸膛。”
桌上铺开细密小字,墨迹被汗水和炭灰洇得深浅不一。
李玉低头看了很久。
虞素问站着没动,眼睛亮得惊人。
李玉看完了,抬起头望着殿外浓雾,把竹管收进袖子里,声音比雾还沉几分。
“腊月之前,朕要它出坊。”
虞清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侧。她望着妹妹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手背上那道旧疤。没有出声。
雾更浓了。澄心堂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响,和竹管里纸条被重新卷起时,轻得像绵纸叠过木案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