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扶着李氏和顾云生,往堂屋里走。
刚进去,就瞧见小李氏走了过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虽梳着规整的夫人发髻,鬓边还别着朵素雅的蓝布花,可眉眼间仍透着几分未脱的稚嫩。
小李氏手里攥着块半湿的粗布抹布,指节轻轻捏着布角,看见顾远山一行人走近,先是往后缩了缩脚,随即又稳住身形,脸上慢慢漾开一层温和的笑意。
她嘴角弯得浅浅的,连眼神都软了下来,像浸了温水似的。
她把抹布往身后悄悄藏了藏,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点刚嫁过来的羞怯:“二叔,小山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话说完,又觉得“小山子”这称呼对着如今的秀才老爷似乎不太妥,脸颊红得更甚,连忙补充道,“是、是远山弟……路上累不累?”
顾三水笑着朝她点点头,没接话。
顾远山同样笑着应道:“二嫂,我不累。”
只是这样简单的回应,小李氏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夸奖一般,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甚至白皙的脸颊还飘上来两片桃色。
见两人还算是融洽的会面,李氏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家,孙儿辈中她最看重便是顾远冬、顾远秋和顾远山三人。
如今顾远山有出息,和顾远冬的小媳妇也算是融洽,这是好事。
日后就算分了家,这两兄弟的情分也不会淡。
……
李氏朝小李氏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便又招呼着顾远山往桌上走。
“小山子,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往家赶?这黑灯瞎火的,出了意外可咋整?怎么不在县城住上一晚?”
顾小水在县城,他们过去借住一晚也不碍事。
何况如今顾远山已经考上了秀才,过去周家住一晚,顾小水更是会开心。
……
面对李氏的关心,顾远山连忙笑着解释道:“阿奶,我和阿爹都想回家,好久没回来了,一点儿也不想耽误。”
说着,看了看满脸不赞同的李氏,他继续道:“至于小姑那里,我过两日再去看他们。”
顾春雨一直在周家住着,他确实该去周家一趟。
一是瞧瞧顾小水,二也是为着顾春雨的婚事着想。
待他走上一遭,那云梦县附近的人家,都知晓那出名的绣娘有个秀才弟弟了。
如此,也不怕她日后嫁了人,手艺被人惦记。
……
其实顾春雨的婚事,还是有许多人上门做媒的。
那些个村里的,顾家不考虑。
毕竟人都走进县城了,没理由又嫁回到山沟沟里的。
何况顾春雨有这样的好手艺,自是要向上找好人家的。
除了那些村里的,其余的便是县城的。
县城的都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没什么家底的,等顾春雨嫁过去,就要养家糊口的。
这种,顾家也是不考虑的。
他们不说要找比顾家殷实的,起码不能一家子都要靠着新妇的手艺过日子啊。
万一日后出了什么意外,这手艺没了,一家子定是会责怪这担起一家子吃食担子的新妇。
……
除了这些,再一部分,便是那些个商贾大户人家了。
当然,这样的人家可不会将顾春雨娶进门当正经媳妇儿。
许多都是想要靠着顾春雨挣钱,却又只给许诺一个妾室的位置。
顾家自是更不可能接受了。
不说顾家没有女娃给人做妾室的习俗,再说了,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当,谁愿意去当一个任由主母拿捏生死的妾室呢?
也幸好云梦县的县令是方佑程,算是比较务实又正直的父母官,这才没闹出强抢民女的事儿来。
若换成隔壁县,这样一个黄花大闺女,样貌生得好,又有一手的苏绣绝活,不出几日就得被人抢掳了去。
也是因着云梦县还算是太平,顾家才准许顾春雨一直待在县城里。
……
因着这些个糟心事,顾春雨的婚事便是一拖再拖了。
顾远山想着,等自己忙完了这段时间,便要去好好瞧瞧顾春雨才行。
如今顾春雨18岁,再拖下去真要成老姑娘了。
虽说就算顾春雨不嫁人,他也愿意养她一辈子。
但这不只是她想不想嫁人那么简单的。
即使顾远山如今官拜一品,也很难与这整个封建王朝的思想抗争。
何况,顾春雨是想嫁人的。
只这一点,顾远山就不能将自己惊世骇俗的想法强行灌输给顾春雨。
他如今唯一的能做的,就是尽量为顾春雨寻到一个可靠的夫家。
再加上他有出息,也不怕夫家将人欺负了去。
至于说他为何不担心顾夏至?
其一,便是他们二人本就不如与顾春雨要好。
其二,也是因着顾夏至性子强势,寻常人都不可能将她欺负了去。
何况与顾夏至定亲的那药铺公子,顾远山也是瞧过的,是个性子温和的。
他虽然和顾夏至关系不好,但也是希望她能嫁个好夫家的。
这个世道,女子多艰难。
这成亲,便是再投一次胎,可不得擦亮了眼睛嘛!
……
李氏不知道顾远山想了这么多,她听到顾远山的打算,便也满意了。
小孙子打小就是个孝顺的。
如今早早考了秀才回来,也不见骄躁,是个思虑周全的性子。
想到这里,李氏更加满意了。
她拍了拍顾远山的手,“好孩子,阿奶就是担心你们走夜路不安全,以后要是天黑了,就在县城过夜,等第二日再回来也成的。”
虽然,她也想见到孙子,但比起自己的思念,还是安全最重要。
小孙子年纪小,难免考虑不到这些,只一心想着回家,可顾三水都是多大的人了……
想到这里,李氏怨怪地朝呵呵笑着的顾三水看去。
“三水,也不是娘说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带着小山子走夜路?”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还有远丰那小子,也是同你们一起回来的?”
顾三水点点头,赔笑道:“我们回到县城的时候,都还有太阳呢。若不是那牛车太慢,又在村口耽误了一阵,我和小山子还能赶上回来吃晚饭呢!”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无奈。
那牛车就和走路没什么两样,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若是换了家里的骡车,定是两刻钟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