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生摇摇头,“咱们先不论族里有多少年轻人念过书,就单说远诚和远江,看着那两个臭小子我就头疼,若是找来,怕是要带着我私塾的学生都逃课去抓鱼去了。”
这话一出,顾云生老脸一红。
当年两兄弟在这里启蒙,家里确实是鸡飞狗跳。
可他们如今都长大了,该是没这样不靠谱了才对!
他给两兄弟找托词,可想到方才见着的陈石那笑脸盈盈的模样,又恭谨谦逊,确实是要把两兄弟给比下去了。
想着想着,他又有些不甘。
“可……为何是他?村里找一个也好啊!那王家小子,村长家孙子,不都读过书吗?”
村里找的近,找了他家小子干活,这家人定会记得顾家的好。
这陈石虽是陈家村的,不算远,但总归不是自己人啊!!
……
顾海生见他如此模样,只好道:“云生,你可知,自从阿石在我这私塾离开后,没有一日是不来我这里的干活的。”
似是想到了陈石的锲而不舍,他叹了口气,继续道,“阿石念书的时候天赋就好,不过是因为家里穷,这才断了读书的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回家了依旧坚持看书,种田也不忘背书。还隔三岔五来我这里帮忙,我是赶也赶了,骂也骂了,他风雨无阻。”
说到这里,他看向有些怔愣的顾云生,“若是你,你当如何?”
这样一个有毅力,又勤奋的年轻人,谁会不把他放在心上呢?
何况,陈石如此坚持了五年。
即使顾海生连一个铜板的报酬都没有给过,他仍是要来帮忙,无怨无悔,任劳任怨。
这样的人,谁会忍心不去拉他一把呢?
……
顾海生的话不仅令顾远山有些吃惊,把顾云生都说得老脸通红。
“既然如此,你想留便留着吧。”
见顾云生不再气恼,顾海生才打趣道:“你啊,老了老了,这气性如此大,莫不是怕我老糊涂了不成?”
顾云生没好意思说,自己方才确实是觉得他老眼昏花了,放着自家人不要,找个外人过来干活。
不过此刻知晓陈石对顾家的付出,他即便有万千理由,也说不出将他赶走的话了。
有时候,一个品性纯良、勤奋好学的人,比家里有血缘关系,却无所事事的人靠谱得多。
……
就在这时,陈石煮好了茶水,端着走了进来。
他一一给几人倒了茶,才又端出来一碟子瓜果和一碟山楂糕来。
将山楂糕放在顾海生手边,又将瓜果分别端给顾远山和顾云生。
顿了顿,他微微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妹昨日上山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胜在清甜。”
几人都是村里出来的,自是吃过这些野果的,也知晓这是好果子。
特别是在这夏天,村里的娃娃们隔三岔五就上山摘野果。
这前山不说野果了,连树叶都被薅秃了。
如此可见,陈石确实是对顾海生家很是上心了。
……
对于他的用心,顾海生自是知晓的,他笑着对陈石说道:“你有心了。”
“是我应该的。”陈石腼腆一笑。
顾云生也挤出一句话来,“这果子确实好吃。”
顾远山跟着点头。
陈石呵呵一笑,“既然顾老太爷喜欢,那我再去收拾一些你们待会儿带回去吃。”
说完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他便朝顾海生说道,“顾老夫子,我先出去忙了,你们聊。”话落,便转身走了出去。
……
顾云生看着规规矩矩离开的陈石,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远山见状,只好岔开话题,朝顾海生问道:“大爷爷,远丰哥身子可好了些?怎么没瞧见他?”
顾海生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远丰身子虚,他娘带着他去他外祖家看病去了。说是那边有个大夫特别厉害,最擅长就是给人调理身子的,你一木叔就带着他们娘俩过去了。”
他看着远处,再次叹气,“这一去,怕是赶不上你的秀才酒了。”
顾云生听到这话,果然有些担心了。
“可知何时能回来?”
“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养身子得慢慢来,估摸着要耽搁许久了。”
顾远山听了,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远丰哥身子要紧,到时候养好身子回来,咱们也能放心。”
“是这个道理。”顾海生微微颔首。
他长舒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
悠悠地又叹了口气,才朝两人道:“不说他们了。”
他看向顾远山,眼里带着好奇,“说说你吧,远山,你在府城都是如何过的?院试都是考的什么题?可有见着知府大人?”
顾远山笑着点头,把院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来。
待说到知府的时候,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
“知府大人倒是见到了,院试那天他来巡场,看着很威严,不过没说话。等我考上秀才那日,他才找了我们叮嘱去府学的事情,瞧着倒是亲切了几分。”
顾海生听得入了迷,时不时点头。
等顾远山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感慨道:“老了老了,我这点学问,教娃娃启蒙还成。你如今不仅考上了秀才,往后还能去府学念书,学的都是更深的东西,我是教不了你什么了。”
顾远山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大爷爷你可别这么说!若不是小时候你支持我,我哪能这么容易走上科举的路。”
记得当初他偶尔向余氏和顾三水提出想要念书科举的事情,虽然余氏疼他,但却只当他在开玩笑。
虽然他没有直接去寻顾云生说,但想也知道,身为大家长的顾云生,更是不会轻易答应此事。
虽然他们都疼爱子女,但科举是大事。
不说花钱如流水,就说投入这么多钱,还不一定有回报。
当年,若不是有顾海生的打包票,他定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读书科举。
更遑论心无旁骛地念书了……
想到这里,顾远山自是有些唏嘘的。
孺慕地看着面前笑呵呵,却老了许多的大爷爷,顾远山心里酸涩得很。
顾海生不仅是为他的科举生涯保驾护航,更是领着他踏入科举的道路,还时常教导他人生的道理。
顾远山对此感激不尽,又怎么会嫌弃他老了,没有学问教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