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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的是位三十出头的夫子,姓柳,面如冠玉,常着一袭青衫,袖口沾着淡淡的墨香。

他不用戒尺,也无需醒木,只凭一把折扇轻敲桌面,便能引来满室安静。

讲起诗律,他从“五言八韵”的平仄对仗,讲到“用典需隐而不露”……

言语间尽是风雅。

讲解试帖诗时,他还会随口吟出自己的新作。

“露重蝉声歇,风清雁影斜”。

字句清丽,听得学子们心神往之。

柳夫子不像孙秀才那般逐字拆解,却能引经据典,将枯燥的格律化为生动的意境。

连最头疼作诗的顾远山,也听得津津有味。

……

对于这样文采斐然的柳夫子,顾远山很是钦佩。

他写不出来诗句,总是格外地艳羡这些出口成章之人。

就如同当初在孙氏学堂,于诗帖上一骑绝尘的魏清然。

顾远山如何学,也是比不过的。

他归结于——魏清然是天生的诗人……

……

不过,对于顾远山的钦佩,柳夫子却是不懂。

他只拿着顾远山机械的诗帖,含笑不语,叮嘱下次努力。

顾远山看出柳夫子的勉强,也不恼,只是更加勤勉。

诗帖是乡试的必考项。

柳夫子讲的每一个用典技巧,每一处押韵禁忌,他都一一记下。

待课后,还会照着范文反复仿写。

力求在格律之外,更添几分深意。

……

对于这个勤奋的学子,柳夫子本人是既头疼,又是欢喜的。

没有夫子不乐意自己的学生来问答。

但是,这个学生在他看来,于诗帖创作上,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刻板。

就如同学院里的算术夫子,一板一眼,没有他们作诗这样的风雅有趣。

……

被柳夫子如此评价的顾远山,只当看不出柳夫子眼底里的欲言又止。

他该问还是去问,该写还是去写。

每次遇到柳夫子来坐堂,顾远山就会将自己准备了好几日的诗作呈上,只求柳夫子点评指正。

柳夫子虽然无奈,却也没有敷衍,每次都倾尽全力去培养顾远山稀少的“艺术细胞”。

在柳夫子的用心下,顾远山的诗作确实进步了。

他欣喜若狂。

但柳夫子只觉得进展缓慢,想劝他放弃吧,又怕伤了好学的学子的心,便闭口不言,只做一个答疑的好夫子便是了。

……

除了教诗作的柳夫子,还有一位与其风雅截然不同的夫子。

那便是柳夫子挂在嘴边的算术夫子。

他也算是府学唯一的算术夫子。

这位授课夫子和柳夫子的课程截然不同,与之轻松的课程相比,算术夫子的课上,总是紧绷绷的。

夫子姓吴,已经四十多岁。

他的头发总是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长衫领口歪斜,看着放荡不羁,脾气却刻薄得很。

他讲课从不寒暄,上来便扔出《九章算术》里的题目,学子们稍有迟疑,便会被他斥为“蠢笨如猪”。

“连方田术的折算都弄不清,将来如何应对乡试策论里的赋税核算?”

他常拿着戒尺点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吓得后排几位学子大气不敢出。

可这份刻薄,却独独绕开了顾远山。

每次吴夫子讲完“均输术”、“盈不足术”,顾远山总能第一时间领悟。

不仅能快速算出答案,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新颖的变式题。

……

那日讲完“筑堤运土”的算题,顾远山便追问:“夫子,若运土途中遇山路险阻,人力损耗加倍,该如何调整均摊之法?”

吴夫子闻言,原本紧绷的脸竟缓和了些,捻着凌乱的胡须笑道:“孺子可教!你这题问得有见地,比这些榆木脑袋强多了。”

此后,吴夫子常点名让顾远山上台演算,还会把珍藏的《缉古算经》抄本借给他,言语间的偏爱显而易见。

顾远山也不负所望,每日都会抽半个时辰钻研算术,将这些实用之学与策论中的时政问题结合,愈发觉得受益匪浅。

……

这位算术夫子如此难搞,可以预见的,他在丙班并不受欢迎。

甚至不止是丙班,他在整个学院,都是不受待见的。

甚至被学子们评选为“学院恶魔”。

在知晓顾远山成为他的心尖宠后,丙班的学子还没怎么样,甲班和乙班的学子,却是拐着弯来丙班瞧顾远山了。

甚至打听顾远山是何许人也,竟引得这学院脾气最臭的夫子看重。

得知顾远山是今年的廪生,于算术上天资更是出众,众人皆是熄火了。

不怪脾气又臭又硬的吴夫子喜爱顾远山,就算是他们,也不会将人讨厌了去。

不仅是因着顾远山的勤奋好学,还因着他岁数在秀才班,实在是太小了,比众人矮了不止一个个头,整个人还白白嫩嫩的,瞧着就淳朴善良,让人见了都心生好感。

……

丙班除了这三位夫子,还有一位半个月才开一次课的律法夫子。

授课的李夫子不苟言笑,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讲课也只照本宣科,捧着当朝律法典籍逐字念诵。

偶尔停下来,便拿出往年乡试的律法策论题,冷冰冰地讲解“如何引律据典作答”。

比起柳夫子的风雅,经义夫子的变通,还有算术夫子的刻薄、暴躁,李夫子的课实在无趣。

不少学子要么偷偷打瞌睡,要么在底下翻看其他书籍。

可顾远山却听得格外认真。

要知道,乡试策论常涉及吏治、刑狱,律法知识必不可少。

李夫子讲《大明律》中“田宅纠纷”的条款,他便联想到家乡的土地争端。

讲“赋税制度”,他便结合策论中学的民生问题,在笔记上标注关联点。

即便李夫子从不回应学子的提问,顾远山也会在课后主动查阅藏书阁的律法典籍,将零散的条款整理成册,慢慢消化。

……

这几日的学习,与孙氏学堂的光景判若云泥。

孙秀才的私塾里,学问是慢悠悠的浇灌。

而府学的课堂,是各有特色的淬炼。

有柳夫子的风雅引领,有吴夫子的严苛鞭策,也有李夫子的枯燥夯实,还有基本每日都能见到的经义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