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放下空碗,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摇了摇头。
“并无任何不妥,你看我这不好端端的。”
“想来,真是我们想多了。”
“李兄就是思乡情切,做了羹汤,好心与我们分享,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何况他自己也吃了不少,若是羹汤真有问题,他又怎会如此?”
……
沈知言抿了抿唇,依旧没放下心底的那点不安。
之前李砚那挣扎狠厉的神情,还有方才他笑容僵住时的冷意,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盯着张安生,语气郑重了几分。
“凡事还是谨慎些好,乡试就在眼前,我们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你若是往后有半点身子不适,哪怕只是轻微的头疼脑热,一定要立刻告知我和远山,万万不能硬扛,也不能瞒住不说。”
……
张安生心中一暖,知道沈知言是真心实意关心自己,并非无端猜忌。
他看着沈知言满脸的焦灼,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晓得,你放心,若是真有不适,我定不会瞒着。”
嘴上这样说,他心中却是为方才自己错怪李砚而感到几分愧疚。
许是自己备考压力太大,才变得这般敏感多疑。
差点就辜负了李兄的好意……
看来往后自己还是收收旁的心思才好……
……
沈知言闻言,也只能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瞥了一眼李砚紧闭的房门,终究是把那些翻涌的疑虑又压回了心底。
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多留意几分李砚才好。
他虽然觉得方才误会了李砚有些懊恼,可李砚此举本就处处透着怪异,自己谨慎几分又怎么了?
……
时间又这样平静地过去几日。
乡试的告示已经贴满了鄂州城的街巷,贡院附近的气氛日渐紧张。
沈家几人也都绷紧了弦。
李砚倒像是彻底放下了之前的隔阂,隔三岔五便去厨房熬上一大锅莲子羹,端到院中分给众人。
……
沈知言心里清楚,之前是自己多心、误会了李砚。
可当初编出“吃莲子就拉肚子”的借口,如今反倒把自己架住了。
若是突然改口要吃,未免太过尴尬。
是以,每次他都只能笑着婉拒,看着其他人享用。
他心里虽过意不去,却也只能将歉意藏在日常相处里,偶尔会把自己买的蜜饯、糕点分给李砚,算作无声的赔罪。
……
顾远山依旧是那副态度,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本就对过于甜腻的吃食没什么兴致,加上最初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没有完全散去,便也一直推辞。
每次都以策论要改、经文要温、脾胃不喜甜为由,安然避开。
李砚也从未再勉强过。
……
顾远山虽然不吃,但也注意到每次都是李砚自己先吃,张安生吃过也从无半点异样。
如此,他虽依旧不碰,却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暗自戒备,只当是自己太过小心。
……
从头到尾,只有张安生每次都坦然接过,陪着李砚一起吃。
他本就心宽,又觉得之前是众人误会了对方,心中存着歉意。
每次吃羹时,还会主动和李砚探讨经义、说说科考轶事。
两人反倒渐渐多了些交流,关系比刚来鄂州时缓和了不少。
……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
书卷声、笔墨声,伴着偶尔的甜腻的羹香,一路走到了乡试前夕。
……
这天中午。
沈二叔特意过来,备了一桌子清淡的饭菜。
一边吃,一边叮嘱众人早些歇息。
只因,明日是乡试开考日子,今日凌晨几人就得去贡院那边排队入场。
几人只有养足了精神,才不怕半夜过去耽搁了休息。
……
没错,乡试与院试不同,它入场时间是在半夜。
就如同此次乡试,八月初九开考,考生需得提前半夜入场。
也就是他们需要在八月初八,也就是今夜入场。
考生需得携带考篮,里面需得装笔墨、干粮、灯油等……
当然,户籍证明也是必不可少的。
……
等到了贡院,便排队等候入场。
待考官逐一点名搜检,严防夹带作弊。
确认无误后,考生才会被带进号舍,等天亮再开考。
……
面对沈二叔的叮嘱,几人自是点头表示记下了。
待吃过饭,送走沈二叔,几人也没有回屋,反而围坐在院中借着清点今夜乡试要带入贡院的物件。
中午的风夹杂着烈阳的热情,吹得人困顿不已。
……
顾远山将从沈二叔给几人带进考场的干粮用油纸包好。
待扎得严实,才放入考篮最里层。
至于笔墨,都整齐地摆放在木盒里。
户籍证明和文牒,则小心叠好,放入贴身的布包当中。
所有物件都检查一遍,他才算是放下心来。
……
“明日放平心态,正常发挥便好。”张安生笑着道。
“但愿咱们都能文思泉涌,顺利得中。”沈知言扬着嗓子欢呼。
顾远山淡笑点头,“只愿与诸君一同折桂。”
……
几人正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砚姗姗来迟。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径直走到张安生面前,将碗递了过去,语气同往日一般温和。
“方才熬的,给你留了一碗。”
张安生接过,随口问道:“李兄自己可吃过了?”
“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李砚笑着答道。
张安生点了点头,没多想,仰头随意喝了一口,便将碗放在石桌上。
“李兄,明日乡试的物品,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自是准备好了,劳烦安生挂念。”李砚颔首,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
……
一旁的顾远山,不知怎的,目光恰好落在李砚的唇角。
那笑意看着如常,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不似发自真心的轻松,反倒像一层裹在外面的薄壳。
他心头猛地一跳。
沈知言此前说的,李砚神色诡异、面露狠厉的模样,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难不成,沈知言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李砚当真有问题?
……
这个念头一出,顾远山再也坐不住。
他视线落在张安生手边的莲子羹上,当即开口劝道:“安生兄,天色不早了,莫要再吃太多。凌晨咱们还要进贡院,一待便要整整三日,咱们需得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