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可燃烛答题，烛火需置于号舍中央，不得近木栏，以防火患，烛油污卷者，文卷作废！
三日之内，不得喧哗，不得敲击号栏，不得与号军、同考私语！
三日后辰时统一收卷，卷面上交，不得私藏，逾时不交者，卷作废论！”
……
一条条规则严苛至极，比院试繁复数倍，每一条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号舍内的考生们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应一声，只默默记在心里。
规则宣读完，便是分发试卷。
数名差役抬着卷箱，逐巷逐舍发放。
一人一卷，亲手递到考生手中，还要核对号牌姓名，确认无误才肯离开。
……
顾远山接过试卷，便将手中试题大致浏览了一遍。
今日是乡试第一场，也叫四书经义场。
这三天要考的便是四书经义题四道，此外还有试帖诗一首。
而第二场考的则是五经经义题五道，此外还有一道算术题。
第三场考得是时务策论题五道，此外还有律法题一道。
……
这第一场算是乡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四道经义题，“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各出一题，不偏不倚。
这四道经义题分量足够重，能够决定此次乡试大半成绩。
算是乡试的”生死局”，最能与其他备考不过关的考生拉开差距。
……
顾远山将题目大致看了一遍，便将试卷平铺在桌板上，接着又取出笔墨，细细研磨。
窗外天光渐亮，号舍内的烛火渐渐熄灭，只余下笔墨与宣纸的清苦气息。
周遭再无半点声响，只有研墨的沙沙声，与偶尔传来的、考生翻动试卷的轻响。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号舍外的天空。
晨曦微露，乡试正式开始了。
……
第一场四书经义。
第一题：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是《大学》开篇首章。
此题是最中正、最常见，也是历代乡试第一场第一道题里，出得最多的一道。
见到此题，顾远山眼底微松。
这一道题他并不算陌生。
从开始学习四书，他便接触过此题了。
只是乡试的题，要求与他当年启蒙之时所学自是不一样。
此时的他自是不敢有半分轻慢。
……
这题看似平易，实则最考根基。
要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次第。
要明本末源流，要阐发圣学宗旨。
浅写则空泛，深写则易涉支离。
最是见学子功力。
……
顾远山抬眼望了望号巷外。
天光已亮。
巡逻官差的身影在木栏间缓缓移动，脚步声沉稳，压得整个贡院一片死寂。
左右号舍里，只闻沙沙研墨声，偶有纸张轻响，再无半分人声。
……
顾远山收回目光，将笔锋在砚台里轻轻掭匀。
墨色浓黑发亮，不稠不稀，恰好落纸不晕。
他先不急于下笔，只将那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在心底反复咀嚼，把题眼一一拆出：
“大学之道”是总纲。
“明明德”是内圣之本。
“亲民”是外王之用。
“止于至善”则是归宿极处。
四者环环相扣，不可偏废。
……
顾远山心下有了主意，先在草稿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文章脉络：
首段破题，直揭三目乃圣学全体大用。
次段释“明明德”，言人心本有明德，为气欲所蔽，须学问思辨以复其初。
三段释“亲民”，明内圣必推及外王，修己安人，乃儒者本分。
四段合论“止于至善”，点明明德、亲民皆以止善为归，非半途可辍。
末段收束，以修身践履结之，不尚空谈。
……
脉络既定，他便弃了草稿，直接落笔。
笔锋落纸，沉稳有力，字迹敦厚中藏着几不可闻的锋芒。
开篇便直入题旨：
“大学之道，揭三目以该圣学之全，曰明明德，曰亲民，曰止于至善。非判然三事也，乃体用一源、本末一致之道也。”
一句定下全文基调，不枝不蔓。
次写“明明德”，他引《大学》“克明德”、“顾諟天之明命”。
言天命在人，本自光明，惟怠放则昏，省察则明，为学首在复此本然之善，非外铄而得。
笔意平实，却句句扣紧“明德”之本，不涉玄虚。
再写“亲民”，他不泛论仁政，而从“明德”推及：
“己德既明，推之以安百姓，是谓亲民。非徒煦煦为仁，乃以教养为先，使民亦明其德、复其善，斯为真亲民。”
言简意赅。
将“修己”与“安人”打成一片，见得学问不是独善其身。
……
至“止于至善”一段，顾远山笔意稍展，论道：
“至善者，天理之极，无过不及之谓也。明明德，非止于明不已，不止于至善不止；亲民，非止于爱不已，不止于至善不止。二者并进，以归于一善，斯大学之极则也。”
层层递进，由体及用。
由始及终，把三目串成一条完整的为学路径。
……
写到后半，他略一停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
号舍狭小，久坐腰背发僵。
窗外天光渐盛。
号巷里依旧静得可怕，只听见一片连绵不绝的落笔声，沙沙如蚕食桑叶，间或有一声压抑的咳嗽，旋即又归于沉寂。
巡逻官差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又从近及远。
木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
顾远山定了定神，继续收束全文。
末段不尚华辞，只以践履作结：
“故君子之学，始乎明明德，推乎亲民，终乎止于至善。一以贯之，不外身心；行之以渐，不骛高远。斯不负大学教人之旨。”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笔搁在笔山，长长舒了一口气。
待将所作之题细细翻阅一遍，查漏补缺，他才将卷子轻轻推到一边，待墨汁干透。
……
此时，号舍外的日头早已挂在半空。
这不过是做了一题，便过去了小半日。
初时还觉得三日时间只做五题实在是绰绰有余，如今再看，分明还是有些赶的。
……
顾远山摸了摸肚子，没有继续答题，反而将桌面收拾干净。
将早已干透的卷子轻轻折好，压在砚台边。
确定不会弄脏后，他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