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无奈地扶了扶额,眼底满是惋惜。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开口:“沈兄,你这诗……怕是解错了题眼,踩中了考官藏的陷阱。”
“陷阱?”
沈知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陷阱?我明明紧扣‘君子慎独’来写,怎么会错?”
……
“‘慎独’的‘独’,不是孤身独处,而是‘人所不知,己所独知’的隐微之心,是心之独,而非身之独。”
顾远山缓缓道,语气沉重。
“再者,‘慎’也不只是守拙避俗,更要在独知之地存养天理,而非一味戒惧避世。你通篇写闭门避扰,恰恰落了浅处,也偏了题旨。”
……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沈知言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瞬间变得惨白。
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本就指望这首试帖诗挽回经义写得太过浅显的缺陷。
可如今竟连最擅长的诗都错解了题意,第一场怕是彻底无望了……
……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
顾远山见沈知言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也沉得厉害。
他放下茶盏,温声劝道:“沈兄,你先别颓丧。试帖诗虽解错了题眼,但未必就全盘皆输……”
阅卷看的是通篇气象。
沈知言字迹工整,声律无讹,说不定考官念在他字句稳妥,也能给个中等分数……
再者,后面还有两场。
策论、律法这些,沈知言素来也练得扎实……
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
张安生也连忙附和。
“是啊沈兄,第一场只是开端,并非定局。你只是一时没看透题中陷阱,并非真的才学不济。咱们先养好精神,好好应对后面两场,说不定还有转机。”
可无论两人怎么安慰,沈知言依旧垂着头,肩膀垮得厉害。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最后,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没用的……我素来就只有作诗拿得出手,四书五经的经义写得平庸,全指望这首试帖诗拉分。如今诗也错了意,定然落了下乘,第一场便输了大半,上榜更是无望了。”
俗话说,乡试第一场写得好,基本就“半只脚中举”。
但若是写的不好,只怕是很难有上榜机会了……
……
沈知言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的沮丧与自嘲。
“说到底,还是我学问不精。四书五经学了十几年,却只懂些皮毛,写不出新意;连最擅长的试帖诗,都能错解题意,踩中考官的陷阱……我这书,算是白读了。”
……
车厢内静得可怕,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顾远山与张安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无奈。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知言的心思,他们懂。
就像是把最在意的东西摔碎在眼前……
那种挫败感,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抹平的。
……
过了许久,沈知言才慢慢抬起头。
他眼底依旧布满红血丝,神色却比刚才平静了些许。
只是那平静里,藏着难掩的落寞。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执拗。
“罢了……事已至此,再沮丧也无用。即便这一场输了,没了上榜的机会,后面两场我也得好好准备。万一……万一还有一线转机呢?”
哪怕最后不能上榜,也不能半途而废。
总得给自个儿这十几年寒窗,给家里一个交代才是!
说罢,他拿起案几上的点心,勉强咬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
顾远山与张安生见他稍稍缓过劲来,都暗暗松了口气。
顾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才对。咱们既来了秋闱,便要考完三场,问心无愧。后面两场,咱们一同勉力,不管结果如何,也算不负此行。”
张安生也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咱们一起好好准备。”
“但愿吧……”沈知言低声呢喃。
……
三人不再说话,马车一路朝着沈家方向行去。
不到一刻钟,马车便停到沈府大门前。
沈二叔便已立在台阶下等候。
他一身素色长衫,神色间满是关切。
……
见三人下车,他连忙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沈知言的憔悴,当即开口催促:
“快些回屋梳洗一番,这般模样,倒真是辛苦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张安生,顿了顿,又看向一旁有些疲倦的顾远山,继续道:
“厨房都备好了饭菜,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知道你们在贡院三日吃的都是清淡干粮,骤然碰油腻的怕是肠胃不适,便只做了几样清爽小菜,刚好垫补身子。”
说着,他又细细叮嘱:“吃了饭,都去正厅见大夫,该诊脉的诊脉,该喝药的喝药,别硬撑。”
说着,他扶住沈知言,看向一旁的张安生,神色复杂道:“张公子身子本就弱,先前又遭了变故,更得仔细调理。便是没什么大碍,也让大夫瞧一眼放心。”
说着,他又朝身边的沈知言叮嘱:“余下的时间,你们几个都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等夜半起来吃些热食,便该动身入贡院考第二场了。”
……
众人连连应下,正欲跟着仆从往客房走去,张安生却忽然顿住脚步。
他身形微僵,犹豫了片刻,还是抬眼看向沈二叔,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沈二叔,晚辈有一事想问……不知这些日子,您可有听闻李砚的消息?”
话音落下,沈二叔脸上的神色骤然一滞。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李砚。
……
最后,沈二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张安生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各异的顾远山与沈知言,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
“张贤侄,此事不急。你们一路劳顿,先回屋梳洗干净,安安稳稳吃了饭,席间我再慢慢与你们说。”
张安生眼底的光亮暗了暗,显然还想追问,却被顾远山轻轻拉了拉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