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顾远山实在坐不住,便索性在狭小的号舍里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小,却一刻不停。
一边走,他还一边用双手搓着胳膊、揉着身子。
此时他本就脑子不清醒,若是坐着,躺着,怕是待会便会睡过去。
虽说白日已经没有夜里寒冷,但在这样疲惫的时候睡着,这病恐怕会更加严重。
他便只能不停地揉搓着身子,希望驱散浑身的寒冷和困意。
……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时,贡院里渐渐有了动静。
在一众考生的期盼中,收卷的锣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差役的吆喝声也渐渐近了。
“即刻收卷,莫要迟延!”
外头不少考生还在号舍里埋头苦写。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急得慌。
连那隔开来的隔离号舍,都飘来几声翻阅试卷的轻响。
想来也是在最后核对,不肯放过分毫时间。
……
顾远山眼皮还发沉,却也强撑着精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倒无半分慌乱。
昨夜该誊抄的都誊抄完了,该核对的也反复查看过。
此刻再翻卷检查,一来脑子还混沌,未必能看出问题。
二来真有疏漏,这会儿也无从改起,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
索性便安安静静等着就好。
……
周遭的声响越来越杂。
有考生急着补写的低叹,有差役催促的脚步……
顾远山只静静坐着,没有动作。
迷迷糊糊间,忽听得一声洪亮的令下——
“收卷!第二场乡试毕!”
锣声紧接着重重敲了三下。
震得贡院里的嘈杂声都歇了一瞬。
随后,便是差役挨家挨户收卷的脚步声。
笃笃的,从隔壁号舍一路过来。
顾远山早将答卷按序理好,放在案头正中。
待官差将试卷通通收齐,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敲钟宣布第二场考试结束。
见官差捧着试卷离去,号舍内的考生们才悉悉索索地开门起身,排着队往外走。
虽然大家都十分疲惫,却没有人敢说话。
只顾着埋头往外走。
顾远山也强撑着浑身昏沉的倦意,弯腰拎起考篮,顺着人流往贡院外走。
……
这一场比第一场更显惨烈。
走出贡院的考生,个个都透着一股极致的憔悴。
脚步都带着虚浮的晃荡,远没有第一场结束时的从容与意气风发。
沿途随处可见被官差架着胳膊往外走的考生。
有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早已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垂着,任由官差摆布。
有人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靠着官差的搀扶,才勉强挪动脚步,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经义或是算术题,眼神空洞得没有半分神采。
……
顾远山脑子有些发沉,但走得还算稳当。
像他这般提着考篮,能独自行走的,反倒成了少数。
他目光静静扫过周遭。
不少考生面色潮红,脸颊烫得发亮,嘴唇干裂起皮。
想来也是和他一样,这两夜受了风寒。
他还算好的,只是脑子有些昏沉。
这些人明显要比他严重许多,半数以上的人都发起了热。
走路时踉跄踉跄,咳嗽声、低喘声此起彼伏……
……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考生蹲在贡院门口,双手死死抓着衣襟,涕泪横流。
“我的卷子!我还有半道题没写完!怎的就收卷了……”
哭声又急又惨,混着满心的不甘。
没等他哭上几声,守在贡院门口的官差便厉声呵斥过来:
“放肆!乡试规矩,定时报收卷,岂容你在此喧哗哭闹!再敢多言,逐出贡院,取消应试资格!”
那考生吓得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
只是肩膀却还在不住发抖。
他咬着嘴唇,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再出声。
最后,他慢慢挪到一旁的墙角,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得众位因身体不适,未能完成试卷的考生恨不得引为知音。
顾远山看了一眼,心头也泛起几分酸涩,却也无力顾及。
他脑子也混沌得厉害。
……
一直等走出贡院大门外面,顾远山才敢停下脚来歇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后头还源源不断的考生,又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
清晨的朝阳正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光裹着身子,驱散了大半夜的寒凉,连骨头缝里的酸胀都似舒缓了几分。
只是倦意却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眼皮沉得直打架。
他现在只想加快步子寻个地方歇息。
……
没走几步,眼角余光便瞥见巷口立着的小厮。
正是沈家上次派来接他们的那个。
此刻那小厮正踮着脚往贡院门口不住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顾远山抬手哑着嗓子招了招。
小厮一眼瞧见,当即快步跑过来,伸手便稳稳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站不稳踉跄。
“顾秀才,您可算出来了!”
小厮的声音里满是松快,扶着他便往不远处的马车走。
……
顾远山靠在小厮身上,强撑着最后几分精神开口,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沈兄和张兄……可出来了?”
小厮连连点头,脚步不停。
“出来了出来了,二位公子比您早好些时候就出来了……”
“只是……”
小厮有些犹豫地道,“二位公子都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很,走不动路,还是官差帮忙抬出来的,现下正靠在马车上歇着呢!”
他方才还纠结,是先送二位公子回府,还是在这继续等顾远山。
又怕将人送回去,顾远山也病倒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这条小命怎么也是不够赔的。
如今见着顾远山,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
顾远山闻言心头微沉,却也无力多问,只任由小厮扶着,一步步挪向马车。
想来也是。
这两夜明显寒气来袭。
他身板算硬朗的都受了风寒。
更别说那身子本就娇贵的沈知言,还有刚病愈的张安生……
想到此处,他脚下步子愈发急促。
一个着急,险些踉跄,幸得一旁的小厮扶了一把,才踉跄着爬上马车。
……
掀开车帘的瞬间,一股热气裹着淡淡的药味飘出来。
顾远山一眼便看见张安生歪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得厉害。
他嘴唇干裂,嘴里正含糊地说着胡话。
一会儿念叨着演算步骤,一会儿又嘟囔着经义字句,手还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看着便知烧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