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和张安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近乎窒息的紧张。
顾远山两只手不自觉狠狠揪紧了自己的袖子,指节都泛了白。
张安生更是紧张的抿紧了那本就苍白的唇瓣,压抑着的咳嗽声不断从喉咙间溢出。
……
就在三人望眼欲穿、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刻——
远处,一支唱喜队伍忽然转了方向,摇摇晃晃,却分明笔直地朝沈府门口而来。
锣鼓声越来越近。
官差的声音越来越亮。
一瞬间,顾远山连呼吸都停了。
张安生浑身一僵,连咳嗽都忘了。
沈知言也猛地站直了身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影。
……
顾远山也不知怎么了,分明这队伍距离他们还有丈余远。
锣鼓声还隔着风的滞涩,他却执拗地觉得,这支队伍就是来寻他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声响盖过了耳边所有的喧闹,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手心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料。
揪着袖子的手愈发用力,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
张安生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已经渗出一丝血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眼底满是紧张。
沈知言也往前迈了半步,神色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目光紧紧锁在领头官差的身上。
报喜的五人径直走到几人面前才停下。
那领头的差役站在正中,环顾四周。
前头的差役适时拎起锣鼓,敲了三声。
待围观的人愈来愈多,顾远山几人也等得愈发窒息之时,那领头的差役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喜报——
“恭喜德安府云梦县顾远山,高中乡试第十名!”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锣鼓声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麻。
……
待唱完名,那领头的差役快步上前,对着几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喜庆:
“请问此处可是举人老爷顾远山住的宅院?”
沈知言见顾远山愣在原地,连忙回道:“正是,此处正是顾远山所住宅院。”
说着,他将顾远山往前轻轻一推,便扬声道,“他便是德安府的顾远山!”
那差役连忙对着顾远山便道贺:“恭喜举人老爷,贺喜举人老爷!高中乡试第十名,真是少年英才,可喜可贺!”
其余差役也纷纷跟着躬身,齐声道贺。
声音整齐洪亮,在街面上久久回荡。
……
顾远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唱名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松开攥着袖子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底先是茫然,随即翻涌着狂喜。
十年寒窗,日夜苦读。
从云梦县到德安府,再到鄂州省城。
熬过了风寒,扛过了焦灼……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归宿。
第十名,不是头魁,却早已让他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
他原先想着,能上榜便是走运了。
谁知,竟叫他考得了第十名。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要知道,德安府在整个荆湖省的科举中排不上什么名号。
每次也不过两三人榜上有名。
每次录取的六七十人,一大半都出自鄂州府。
能分到下辖各州府,实在少得可怜。
如此,他竟能在其中考得第十名!
是乃是踩了狗屎运了!
……
见着顾远山还未回过神,沈知言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里满是激动。
“远山!中了!你听见了吗?你真的中了!第十名!”
张安生也缓过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连日来的低落与不安一扫而空,只是激动得浑身发颤,咳嗽几声,却依旧笑着道:“远山……恭喜你!”
街面上的百姓也被这边的喜气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对着顾远山拱手道贺,眼里满是艳羡。
……
在一声声贺喜声里,顾远山像是踩在云端,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一阵响彻云霄的鞭炮声燃起,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只见沈府那面熟的小厮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串鞭炮,挂在门前。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小厮咧着嘴,笑得露出几颗大门牙。
……
顾远山也不纠结那小厮何时准备好的鞭炮,只连忙伸手接过那差役手中写着自己乡试名次的捷报。
接着,便是手忙脚乱低从袖中摸索出早已备好的散钱和红封,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尽管先前未知自己是否能榜上有名,但这些散钱和红封是所有去参考的学子都会准备好的。
一来是有备无患,二来也是图一个彩头。
如今,这不正好派上用场了吗?
……
顾远山先将厚实的红封递到几位差役手中,又把一串串铜板高高扬起,撒向围过来讨喜的百姓。
“大家沾沾喜气!”
铜板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百姓一阵欢腾哄抢,叫好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那放鞭炮的小厮不知何时也领着两人抬来一箩筐的喜糖。
瞧见顾远山撒了铜板,他便带着那两人一齐朝百姓撒着喜糖。
这场面一时之间,更加喜气洋洋。
……
顾远山站在一片热闹喜气中央,巨大的狂喜这才从心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带着甜。
沈知言见他如此,便只好又笑着对几位差役拱手。
“官差大哥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热茶,歇歇脚再走?”
差役们捏了捏手里分量十足的红封,个个喜笑颜开,连连拱手告辞。
“不了不了,多谢各位老爷好意!咱们差事在身,还得赶去下一家报喜,就不打扰了!”
说罢,一行人敲锣打鼓,高声唱着喜报,又往街深处去了。
……
待顾远山彻底回过神,几位报喜的差役早已敲着锣鼓远去,街上的喧闹也渐渐淡了些。
沈知言和张安生立刻围了上来,真心实意地向他道喜。
“远山,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乡试第十名,这含金量可不低啊!”
沈知言一拳轻轻砸在他肩上,满眼都是佩服。
“多少人熬到头发白都未必能有这名次,你年纪轻轻便一举登科,将来前程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