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也不恼,依旧维持着那副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一心等着顾远山回头,等着他先忍不住开口问自己。
……
果然,顾远山刚回头便撞见他这般笑得像狐狸一般的脸,心中纳闷,但还是捧场问了一句:
“知言兄这是怎么了?笑得这般古怪。”
得到顾远山的询问,沈知言顿时心满意足,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他笑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绣得精致的荷包,伸手递到不明所以的顾远山,还有一旁暗中观察的张安生面前。
一人一个。
“喏,瞧瞧这是何物?”
顾远山接过荷包,指尖一沉,仔细掂量了下。
只觉得这东西分量不轻,隔着布料摸上去,形状规整,倒像是两块银锭。
想到这里,顾远山也不再迟疑,迫不及待打开了荷包口,往外一倒——
竟真是两锭雪花银,落在手心沉甸甸的,足足二十两银子。
……
一旁的张安生也看着自己手中的二十两银子,瞪圆了双目。
握着银锭的手都微微一顿,显然是又惊又疑。
顾远山将银子轻轻放回荷包,攥在手里,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问道:“知言兄,你这是何意?”
无缘无故,平白给他们二人各二十两白银,实在让他费解。
他不记得自己有借过沈知言的钱,更不曾有过半分索取。
他们三人一路同窗相伴,朝夕相处,情谊本就是纯粹干净的。
他更不会因为沈知言家境优渥,便坦然接受这般厚重的馈赠。
……
张安生也连忙把银子往沈知言面前递了递,使劲摇头。
“知言兄,这银子我们不能收,太多了。”
沈知言看着两人一脸郑重、还要推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着手。
“你们俩想哪里去了?这可不是我给的,也不是什么无缘无故的馈赠。”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一脸得意。
“这银子,不是我的,是我二叔让我转交给你们的。”
……
顾远山与张安生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我二叔说,你们如今已是正经举人,身份不同往日。”
“这段日子,沈家借着你们二位的名头,在外谈成了不少生意,还开拓了好几条新的经商渠道,收益比往年多了不少。”
沈知言顿了顿,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这些,都是托了你们的福。”
他将两人推回来的银子又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坦荡:
“这二十两一人,二叔说了,既算是你们的报酬,也算是沈家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往后你们回乡立匾、温习功课、来年进京会试,处处都要花钱。”
“这不算送礼,也不算攀附,就算是……给两位未来大官的一笔投资。”
两人年仅十来岁,便已考中举人。
这般才华,便是在京城也很是少见。
沈二叔是商人,最是唯利是图。
如此人才,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锦上添花的机会呢?
……
张安生握着银子,手指微微发紧,连忙摇头。
“这怎么使得?我们在沈府住了小半年,承蒙沈叔照拂,已是感激不尽,哪能再收他的钱。”
顾远山也皱起眉,正要推辞,却被沈知言抬手拦住。
“我知道你们性子耿直,不肯平白受人恩惠。”
“可我二叔那人你们也清楚,他是生意人,讲的是公平往来,从不做白占便宜的事。”
沈知言低声道,“他说了,若不是借着你们的名气,他那些渠道哪能这么顺利?你们肯让他用这个名头,就已经是帮了沈家大忙。”
“这点银子,你们收得心安理得。”
他看着顾远山,又看了看沉默的张安生,语气软了下来。
“你们就收下吧。若是不收,我二叔反倒心里不安,觉得欠了你们的。”
“你们就当……成全他这份心意,行不行?”
马车轻轻摇晃,车外秋风掠过,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远山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眼底微动,终究没有再推辞。
……
要知道,举人不同于秀才,那是真正踏入仕途门槛、有资格做官的人。
民间常说“穷秀才,富举人”,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秀才不过是有点学问的读书人。
见了官要下跪,见了乡绅要礼让。
顶多受人几分敬重,却没半点实权。
可举人不一样,一旦金榜题名,便是朝廷在册的士子。
身有功名,见官不跪。
受律法庇护,连身份地位都一跃登天。
也正因如此,但凡有人考中举人,附近的乡绅、地主、富商……都会争先恐后地送来银两、绸缎、田地……
主动示好,百般结交。
……
他们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给新科举人留个好印象,结一份善缘。
二来,更是把这当成一场稳赚不赔的“投资”。
这些人心里算盘打得极精。
不说那些七老八十考上举人的他们不敢得罪,眼前像顾远山、张安生这等十几岁考中的年轻人,可是前途无量。
哪怕今次他们考不上进士,日后也有机会补个县官、县丞、教谕之类的实职。
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就算运气差些,没能做官,回乡开馆授课、主持乡里事务,也是一县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
今日送上几十两银子,对这些家底殷实的乡绅商人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伤不了筋骨。
可这份人情一旦被记下,将来他们若是遇到官司、田产纠纷、官府差事……
举人一句话,便能给他们行个方便、留个薄面。
好处远非这点银子能比。
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
见张安生还是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沈知言无奈向他剖析其中利害。
“你们俩可真是不知道,你们如今这身份,在咱们德安府里算什么分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
“举人,那是和秀才完全两码事。秀才只是读书人,见了县官还得下跪。可举人不一样,你们是‘能入仕、能当官的准官员’”。
“往后你们两个就算不去考进士,也有县丞、教谕、主簿这类实职能做。这就等于,你们是半个朝廷的人了。”
顾远山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不置可否,但眼底明显有了几分认同。
张安生也微微抬眸,脸上带着初闻秘事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