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孙秀才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也压弯了他的脊梁。
顾远山静静站在窗前，没有贸然上前打断孙秀才的动作。
只是他不开口，课室里的学子们早就坐不住了。
个个嘴上背着课文，可那眸子却是忍不住往顾远山身上瞄。
里头的学子年纪不大，小的有十二三岁，大的有十七八岁。
像顾远山这般年纪的，也是有的。
是以，对于顾远山这个突然到访的人，他们才这般好奇。
……
就在学子们互相挤眉弄眼之时，其中一位差不多十六七岁的少年也看见了站在窗外的顾远山。
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一脸激动地看着顾远山。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着上首的孙秀才行礼提醒道：
“夫子，外头有人来寻你了。”
孙秀才经他提醒，转过头去，在瞧见顾远山那熟悉眉眼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
他连忙放下手中课业，撑着拐杖慢慢起身，仔细打量着顾远山。
许久，脸上才渐渐绽开笑意。
“远山回来了！？”
顾远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夫子，学生来看您了！”
……
孙秀才得到了回应，满是欣慰地点头。
“好！好！回来就好！”
说着，他看了看好奇望着两人的学子们，又看了看手中的课业，才转头道：
“远山，你先去我书房等会儿，我安排好这边再过去。”
顾远山自是点头，乖顺离去。
……
“那人是谁啊？怎么夫子瞧见他就这般高兴？”一学子压低了声音询问。
“看着年纪不大，许是要来咱们学堂念书的？”一人猜测道。
“他可不是来念书的！”
方才提醒孙秀才的少年肯定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
看着叽叽喳喳的几人，孙秀才轻咳一声，“安静！”
话是这般喊，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止不住。
见众人虽然噤声，却仍是在交换眼神，孙秀才也不恼，只笑眯眯看向那少年。
“顾丛他说的不错，方才那人是夫子的得意门生，此番来寻老夫便是他刚从鄂州高中归来！”
说完，他便丢下一句“你们好好背书！不许偷懒！”便转身离去。
拄着拐杖的脚步，怎么看都怎么急切。
徒留下一室愕然的学子们。
……
孙秀才的书房。
正在帮忙整理书籍的孙伯刚兴高采烈给顾远山端来一杯茶，孙秀才便步履匆匆过来。
“好好！远山我就知道当初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最有出息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豪。
“你这孩子，打小就踏实肯学，如今得偿所愿，真是件大喜事。”
……
听着这般夸赞，顾远山有些不好意思。
他起身行礼便道：“夫子，此番前来，一是看望您，二来也是邀请您去家中吃学生的举人酒。”
听着这话，孙秀才笑容更大了。
试问整个云梦县的夫子，可还有人像他这般，临老了还教出个举人学生？
想到隔壁钟氏学堂那酸溜溜的钟秀才，孙秀才当即笑眯眯应承下来。
“远山，你那举人酒是大喜事，我怎么能不去！”
这可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誉！
如今能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这般成就，他便是走不动路，抬也要抬着去沾这喜气！
……
见孙秀才这般激动，顾远山连忙扶住他，语气中满是关切，又带着几分无奈。
“夫子言重了，若不是您当年启蒙教导，远山也走不到今天。”
“只是您年岁大了，路途虽不算远，却也怕颠簸，您届时让小厮慢些赶车，不用急，我就在家里等着您，万不可累着。”
一旁站着的孙伯连忙上前，拍着胸脯保证。
“远山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老爷，赶车慢些再慢些，稳稳妥妥把老爷送到，绝不让老爷受半分颠簸！”
顾远山看着孙伯一脸保证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精神矍铄的孙秀才，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头。
“那就有劳孙伯了，辛苦您多照拂夫子。”
“都是我该做的！”孙伯一脸笑呵呵应道。
见着他这般，孙秀才也一脸高兴。
“老孙，快去喊苏娘子烧几个菜，咱们远山要留在学堂吃午饭才好！”
孙伯一听，喜滋滋应声后转头就走，顾远山都没来得及婉拒。
……
见孙伯离去，孙秀才便拉着顾远山又细细询问起他在鄂州的发生的事儿来。
其中包括不限于乡试的难题，还有路上和鄂州的风景……
顾远山自是一一回答。
……
两人这样一问一答间，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便到了饭点。
趁着学子还未散学，两人便早早去了饭堂用饭。
做饭的是许久未见的苏氏，也就是十里村的苏寡妇。
这份活计儿还是当初顾远山举荐的呢。
……
这些年未见，苏氏脸上的愁苦和苍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和的笑容。
瞧见顾远山来了，还低低喊了声儿：“顾……顾举人。”
……
对于她的客套，顾远山有些无奈，但还是招呼了声儿：“苏婶子。”
这一声“婶子”，可哄得苏氏眉开眼笑。
她转身便去给两人端菜。
……
孙秀才则拉着顾远山坐下，嘴上还不忘夸赞：“远山，你给我介绍的苏娘子干活可仔细了，学堂里的学子都爱来吃饭！”
苏氏不仅是饭堂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就连简单的水煮白菜，都做得别有一番风味。
顾远山笑着点头，一脸赞同。
“苏婶子在我们村里是出了名的手脚麻利！”
不然他也不会顺水推舟，将人介绍来学堂干活。
……
在两人交谈之际，苏氏笑意盈盈地将菜给一一摆上。
虽不算奢华，却都是精心准备的家常小炒。
怕打扰两人说话，她上齐了菜便又回了里间忙碌去了。
……
饭桌上，孙秀才絮絮叨叨地问着顾远山赶考的经历、中举后的打算，言语间满是骄傲和关心。
时不时叮嘱他往后要踏实做事、谦逊待人，莫要因中举就骄傲自满。
顾远山一一应着。
两人这模样，分明孙秀才才是骄傲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