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生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田野，神色沉重了些。
“我这还是身子骨尚可，能下地劳作，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家，地里收成更差，日子过得更是难上加难。”
“这百姓的苦，说到底，还是苦在这地里，苦在这收成上啊。”
……
顾远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他当时一心备考，听着大爷爷的感慨，随口便说了一句：“大爷爷，或许可以试试科学耕地，选些好的粮种，讲究些耕种的法子。”
“虽说不能一下子把产量提得太高，但总归比现在这样盲目的耕种要好上一些，能多收个几斗粮食也是好的。”
这话，他从前在家时，也跟顾云生提过几次。
说着要改良耕种方式、选优粮种。
可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未考中的学子，顾云生只当他是书读多了，随口说的孩子气话，从未放在心上，更没有真正试过，连一句认真的回应都没有。
……
到后来，他考中了秀才，仍是不死心想要插手地里的活计。
谁知不仅是顾云生阻拦，就连一向疼爱他的余氏都苦着脸让他不要捣乱，回屋看书。
对于他们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这个只知道读书的书生，自是不能插手的。
如此，他便也歇了心思。
……
可顾海生不一样。
顾海生一辈子教书育人，心思细，也肯听劝，更懂百姓的难处。
他听顾远山这么随口一说，没有当成玩笑，反倒立刻放在了心上。
不仅连忙追问顾远山具体的法子，哪怕只是几句随口的点拨，他也一一记在本子上，还特意托人四处打听好的粮种。
……
“那时候我就想着，你这孩子心思细、有见识，说的话定然有道理。”
顾海生笑着拍了拍顾远山的手。
“我便记着你的话，托罗安小兄弟特意寻了些好粮种，试着按你说的法子耕种。”
“这一年下来，果然比村里其他人地里的收成好了！”
“虽没达到你说的最好模样，却也比原先强太多，能多收不少粮食！”
……
听到这些，顾远山不再犹豫，他立马打开袋子，倒出几粒稻谷放在掌心。
看着那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谷粒，他抬头看向顾海生。
“大爷爷，这已经很好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辛苦您了。”
顾海生见他高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摆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说的法子管用，我费点力气算什么。”
“你如今是举人了，往后还要去京城赶考，成大事者，总得从点滴做起，这稻谷好好种，往后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
顾远山重重点头，看着手中粒粒饱满的稻谷，眼神热切。
……
顾海生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却最是看好顾远山。
他知道这孩子心思缜密、做事踏实，从不会说空话、无的放矢。
当初顾远山随口提的那几句科学耕地、改良粮种的话，旁人只当是书生空谈，唯有他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那日从顾远山口中知晓种地方面的技巧时，他便把顾一木、顾远丰叫到跟前。
一字一句按着顾远山说的法子，细细交代清楚：
哪块地做试验田、怎么选种、怎么深耕、什么时候施肥……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两三亩地，成了学堂后院最金贵的一片田。
在顾海生的督促下，从未干过农活的顾一木和顾远丰日日照看，半点不敢马虎。
这一年下来，两人都晒黑了不少。
但顾远丰的身子骨也好了不少。
林氏直呼这地种得好。
……
如今秋收刚过不久。
谷粒归仓，账目一算。
爷孙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喜。
这粮食亩产量足足提高了三成！
虽然顾远山说的时候是说能有五成，但这三成也让他们很是惊喜了。
这不过是他们第一次种，生疏些很正常。
只要吸取了经验，还怕达不到五成的产量吗？
只怕到时候十里村的村民个个都能填饱肚子了！
……
知晓了这个收成，顾海生就盼着顾远山考完乡试回来，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产量虽说还没达到顾远山当初随口说的那个理想数。
可放在眼下这世道，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产”了。
不仅一亩地多打出不少粮食，连收割、晾晒时的损耗都比往年少了许多。
……
要知道，如今的普通田地，按照荆湖省这样单季稻来看，亩产不过是200斤。
若是中等田，亩产便能多出50斤，能达到250斤/亩
而最好的上等田，最多便也才350斤/亩。
这样的产量，不仅要水利好，肥料足，粮种和管理都缺一不可。
……
顾海生既然是想要提高亩产，自是不能用上等田来试验。
他种的那两三亩地都是普通田地。
毕竟，村里人多是普通田地，中等田都少得很，更别说上等田，那是只有几个家庭还算是富裕的才有几亩。
如此，自然是用普通田地来实验，最能帮助百姓提高产量。
……
至于顾远山提供的法子，算不上多么精深。
毕竟杂交水稻，他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生一时之间也弄不出来。
再一个，他的时间精力都耗费在念书上，哪还有多余的时间研究这个？
他给顾海生提的只是一套简单的“科学”种地方法。
其中包括选种+深耕+积肥+水利+管理这些方面罢了。
……
其中，选种留种需要注意的便是：
1.穗选留种：
秋收专挑穗大、粒饱、抗病、不倒伏的稻穗。
单独收割、晾晒、囤种，年年提纯复壮。
2.汰除瘪粒：
播种前筛种、清水漂种，空壳瘪谷扔掉，只留壮籽。
3.异地换种：
长期种本地种会退化，隔两三年换邻县/他乡优良谷种，防品种越种越弱。
……
第二个，便是要更改耕作的习惯。
1.深耕翻土：
深犁冻土，晒垡松土，透气保肥，根系扎得深，耐旱耐涝。
2.轮作休耕：
稻麦轮作、稻豆轮作，种豆养地（固氮），不把地力薅空。
贫瘠田块隔年休耕，荒一季养地力。
3.密植改合理稀植：
以前瞎密植闷苗，调整株距行距，通风透光，少生病。
……
如今的百姓播种，便是拿着粮种撒到地里去。
这般不仅有空壳的稻谷，水流还会冲走，损耗稻种。
顾远山便是建议先在地里将稻苗培育好，等长出绿芽了，再移栽到田地里去。
如此不仅减少了不必要的浪费，还能保持稻苗之间的间距，使得秧苗之间能有足够的空间吸收肥料，更好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