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家同罗家的产业并没有多少重合的。
是以,沈家对罗安倒是没什么敌意。
家中长辈还时常在沈知言面前夸赞这位从云梦县来的罗安。
只说他年纪和沈知言一般大,又是从云梦县那小地方起家。
却硬生生在府城站稳了脚跟,稳稳占了好几块行当,实在不容小觑。
早先他还不当一回事儿,后面听说人是从云梦县来的,便留意了几分。
谁知他认真听讲,反倒是被家里人一顿数落。
说他与罗安年岁相仿,人家经商立业风生水起。
他呢?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做生意又不肯沾手。
整日闲闲散散,直把沈知言骂得狗血淋头。
……
沈知言笑着同顾远山两人诉苦,直把两人都逗笑了。
这话也就沈家长辈拿来数落沈知言。
旁人谁不羡慕沈家出了个读书人?
沈知言好歹是正经秀才出身,比德安府一众商人的子嗣都出息了百倍。
若说沈知言不愿意插手家中生意?
更是无稽之谈。
他功名在身,本就不好抛头露面去逐商利。
安阳县望族遍地,秀才算不得稀奇。
可放到云梦小县,那已是顶顶有名、受人敬重的人物。
没瞧见从前罗母将罗安送去孙秀才那处念书,行事恭敬。
孙秀才对待罗安,也是按照学堂的规矩来办事。
像沈知言这般,已是德安府商人里头最有出息的儿郎。
……
罗安自是不会顺着沈知言的话说,他忙笑着拱手回敬,直言自己早已久仰沈家百年商号的盛名,心里素来敬佩。
沈知言语气温和,眉眼弯弯笑着接话。
“原来还有这般缘分,倒真是巧了。”
罗安也顺势应和,言语周到得体。
罗安本就都是生意场上通透活络的人。
沈知言虽然不沾生意,但口头功夫亦是不差。
两人一来一回,几句寒暄吹捧说得行云流水,嘴皮子利落。
远比整日埋卷读书的顾远山机敏几分。
顾远山坐在一旁,听着两人你敬我捧、相谈甚欢,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他索性不再插话,安安静静剥起碟子里的花生慢慢吃,倒成了个清闲看客。
……
见聊得差不多了,罗安当即收了说笑,正经询问:
“沈兄,此番还要劳烦府上车队,送我家远山一路往鄂州去,内子整日惦念这位弟弟,生怕路上不太平,连饭都吃得不踏实。”
沈知言当即点了点头。
“这有何难,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我家车队常年往返这条官道,路况、关卡都摸得熟透。”
“路上约莫十日行程,食宿安保都安排得周全,绝不会出岔子。”
“更何况,远山也是跟着走过两次的,此次更是不必忧心。”
他把行程说得明明白白:
“明日车队动身,一并送远山同安生往鄂州。”
“到了鄂州,自有我家二叔接着打点,安排二人转去汉口登船。”
“到了汉口那边,咱们早早就对接了谢家的商船,船价公道,船上人手齐整,水路一路直抵淮安,沿途严防劫匪,安全得很。”
等到了淮安,还能继续让谢家管事帮忙安排车马往京城走。
如此,虽然麻烦了些,但比一直走水路快了十日不止。
水路得绕路,后半段赶考的学子又多,怕是会耽误事儿。
是以,大多数学子都是选择的水陆并行。
……
罗安听得心头一动,连忙插口追问:“莫非是那京城首富的谢家?”
谢家商业遍布全国各地。
这船舶更是被他们家几乎垄断。
……
沈知言颔首应声,神色郑重几分。
“正是。那一支乃是世家陈郡谢氏的旁支,虽说不是主脉嫡系,可根基深厚、人脉盘缠,寻常商户、官宦都万万得罪不起。”
他轻声提点一句:“你该听过那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便是当年烜赫一时的琅玡王氏,与我方才说的陈郡谢氏。”
“如今虽说两家不如从前那般显赫,但依旧是顶级世家,门第清贵,权势人脉,都摆在那里。”
……
顾远山听得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满是惊叹。
琅玡王氏、陈郡谢氏。
这两大门阀,哪怕搁在他前世所知的史书中,那都是震彻千古的顶级名门!
不提底蕴深厚的琅玡王氏,单论这陈郡谢氏,便是星光熠熠,代代留名。
东晋宰相谢安,何等传奇!
淝水之战坐镇中军,凭八万北府兵大破前秦百万雄师,一句“东山再起”,千古流传。
再往下,谢玄、谢石、谢琰,个个都是沙场悍将,皆是淝水大捷里立大功的栋梁。
更有谢安侄女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千古咏絮之才。
不仅才情冠绝当世,还嫁入王家,成了王羲之的儿媳。
往后又出谢灵运,开山水诗一脉,成后世文人敬仰的诗宗……
……
顾远山忍不住呢喃着这些前世史书上记载的千古人物,满脸惊叹与崇拜。
听着耳边的呢喃,沈知言有些意外,抬眼看向顾远山。
“没想到远山你竟对陈郡谢氏的旧事,了解得这般透彻。”
虽说都是旧时流传的名望功绩。
可时至今日,这谢家门第依旧根深蒂固,绝非寻常人能够窥视。
顾远山不过是从小山村来的读书人,从何处知晓谢家这些人物的秘闻呢?
沈知言心中纳闷不已。
毕竟,谢家名人多,但外头流传的却是少的很。
许多人物秘闻,都是留存在自家族谱里,或是收入史册……
这些可不是普通百姓能够知晓的。
……
顾远山心头一敛,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意找了个由头遮掩了去:
“不过是偶然翻到过记载谢家旧事的杂谈闲录,多看了几眼,记在了心里罢了。”
沈知言听罢也不深究,淡淡点了点头。
罗安见顾远山连连叹服谢家底蕴,不由插了句嘴。
“这古早的陈郡谢氏旧事,我不及二位通晓,可如今京城那支谢家,我倒是略知一二。”
这话一出,顾远山与沈知言齐齐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罗安不过是德安府一介商人,如何能认识京城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