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小厮往外走。
一路上依旧是清幽的竹径与错落的院落。
暮色四合,方家各处都点起了灯笼。
暖黄的光晕映着青瓦白墙,更添了几分静谧雅致。
小厮一边引路,一边轻声说道:“今日二位公子初到,大公子特意在前厅备了接风宴,往后寻常时日,二位公子便可在自己院中用膳,下人会按时将饭菜送过去。”
顾远山闻言,心中了然。
他也知晓,大户人家规矩繁多。
尤其是方家还有一位待嫁的小姐方知然。
男女授受不亲。
外男不便在府中随意走动,更不必说日日在前厅与女眷碰面。
今日方景书特意在前厅招待,已是给足了他们体面,也是尽了地主之谊。
往后各自在院中用膳,既清净,也能避免诸多不便,倒是周全。
……
这顿饭,除了方景书,还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
公子年岁约莫和张安生差不多大,一身青衫,眉眼间与方景书有几分相似。
但与方景书的矜贵不同,他更显活泼跳脱。
此人正是方家二公子方景和。
……
方家二人见洗漱干净、换了衣衫的顾远山与张安生走进来,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方景书上下打量着顾远山。
顾远山洗去一身尘泥,又换了整洁长衫。
人明显白净了不少。
虽依旧带着几分风霜,却再也不是先前那副黑壮壮士模样。
顶多算是个略显敦实的书生。
看着总算顺眼多了。
他暗自点头,脸上笑意更温和了些。
……
一旁的方景和却是真真切切吃了一惊。
他目光在顾远山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满眼的不敢置信。
方景和在云梦县待的时间长,是见过顾远山的。
那时候顾远山才八九岁,白白嫩嫩、圆滚滚一个小团子。
看着憨态可掬,老实又讨喜。
可如今几年不见,眼前这人黑了不止一圈,身形也结实壮硕。
哪里还有半分小时候软乎乎的模样?
若不是方景书提前提过,他断然不敢把这人和记忆里那个白胖小团子联系在一起。
……
方景和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开口笑道:
“顾远山?”
被喊了名字的顾远山一愣,虽然不知道自己何时见过这位公子,但也能猜到他是何人。
是以,顾远山依旧是客客气气颔首。
方景和见顾远山这反应,忍不住咂舌。
“你这些年的变化当真不小,若非我大哥提前说过,怕是我在街上撞见,都认不出来了。”
顾远山依旧笑脸相迎。
这话他没法子接。
……
各自见礼后,方景书侧身看向身旁的方景和,温声介绍:
“这位是舍弟方景和,平日里性子跳脱些。”
接着,又转向方景和,抬手指向顾远山与张安生。
“景和,这两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前来赴考的举子——顾远山、张安生。二位兄台皆是有才学之人。”
方景和笑眯眯地看着顾远山,点点头。
他的态度随意,但顾远山和张安生两人却是不敢随意。
他们连忙拱手回礼,齐声应道:“承蒙二公子关照!”
“好说好说!”方景和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两人。
……
待众人重新落座,方景和的目光还是一直落在顾远山身上。
他的好奇之色毫不掩饰。
他忍了又忍,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笑着问道:
“顾远山,实不相瞒,我小时候见过你一次,那时候你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小书生,怎么这才几年功夫,就变得这般黑了?”
顾远山虽然不知道方景和是什么时候见过他,但听了他这话,脸上还是露出一抹苦笑。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二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一路从汉口北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风吹日晒,这……自然就黑了……”
虽然他遗传了余氏那晒不黑的基因,但耐不住日日苦晒啊!
更何况他们还十几日没洗澡了!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
方才洗澡时,他那一桶洗澡水都被洗得浑浊了。
由此可知,他身上到底有多脏了!
若不是方景书让他们先去洗漱一番,怕是还见不得人呢!
……
一旁的方景书见自家弟弟对顾远山兴趣颇浓,不由微微挑眉,询问道:
“景和,你何时认识的顾兄?”
方景和闻言,笑着道:“大哥,你常年在京城,在云梦县待的时间不长,自然不知道。”
“当初小妹不小心掉河里,便是顾远山这小子救了她……后来阿爹见他性子踏实,读书又肯下苦功夫,便一直将他当作小弟子教导呢!”
方景书闻言,眉头皱了皱,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年在云梦县待的时日确实不长。
那时家中突逢变故,他只想努力念书,争取早日回京。
如此,对家中这些琐事便没怎么在意。
只隐约记得小妹落水被一个乡间小童所救。
具体是谁,后续如何,他都没放在心上。
至于父亲要教导谁,指点谁的课业,他更是从未过问。
……
听着方景和话里话外对自己的熟稔,顾远山摆手,谦逊道:
“二公子过誉了,在下资质愚钝,若不是方大人不厌其烦指点课业,一路提携,顾某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实在谈不上什么弟子,不过是时常叨扰方大人罢了。”
话虽如此,此时他心中自然是雀跃的。
方大人的儿子亲口说方大人将自己当做弟子看待……
这不就是说明他对自己的看重吗……
细细回想,确实如此。
从自己决定走科举的路子时,方大人便时时教导。
虽然……那是连同整个云梦县有出息的读书人一起教导……
但谁能说不是教他最多呢?
……
再到后来,他考中秀才,去了德安府念书,亦是有方大人的提携。
到如今进京赶考,更有他为自己安排在方家借住……
如此想来,莫非方大人当真像方景和说那般,将自己当作弟子看待?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顾远山便忍不住心潮澎湃。
回想当初在府学求夫子收徒,处处碰壁。
后来的许夫子虽然被自己打动,却也执拗不愿意收徒。
不得不说,顾远山有些挫败。
可如今,这些挫败荡然无存了!
只因,堂堂两榜进士,都将自己当作弟子看待……
这是不是正说明方大人十分看好自己?
顾远山越想心里就越美。
嘴角也不自觉挂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