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景书看来,两人的学问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远不及他预想中那般出众。
顾远山基础倒是扎实,对四书五经的理解通透。
尤其是策论,虽然文风不算突出,但策论见解写得却总能跳出常规,提出一些新颖独到的角度。
甚至顾远山的策论观点写得不局限于当下,就是与燕京才子比较也不会落了下风。
方景书也不知一介小小农家举子,哪里来的这般宽广的见解。
不过,由此看得出来他平日里读书肯下苦功,也有自己的思考。
可短板也十分明显——
试帖诗写得实在索然无味。
字句平淡,毫无灵气。
既无对仗之精妙,也无意境之深远。
若是在会试中,单凭这试帖诗,便要丢不少分。
还有,科举最重要的字,他写得也只是中规中矩,完全没有让人眼前一亮。
依他的判断,顾远山此次参加会试,怕是还差了些功底。
想要一举得中,难度不小。
……
至于张安生,性子内敛沉稳,做学问也稳扎稳打。
四书经义中规中矩。
试帖诗虽不及方景书自己,却也比顾远山工整几分。
整体水准略胜顾远山一筹。
可即便如此,方景书也不看好。
张安生这般水平,即便侥幸得中,多半也只是末等的同进士,难以在仕途上有太大作为。
……
这般想着,方景书又暗自释然。
两人皆是从偏远的南边乡间而来。
年纪尚轻,未曾受过京城名师的指点,能在这般年纪考中举人,已然不易。
有这样的学问,也算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方景和作对比——
那小子整日不务正业,不喜读书,学问一塌糊涂。
连基本的经义都背不熟练。
日日只知与商人打交道,琢磨些赚钱的营生。
想到这里,方景书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光和要求,都因着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被迫放低了些许。
若是没有方景和作参照,或许他对顾远山和张安生的失望,还会更甚几分。
……
不过失望归失望,方景书依旧会时常唤两人一同切磋。
一来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二来也想着,或许能在这最后的十几日里,点拨两人一二。
若是他们能在会试中侥幸得中,即便只是同进士,于方家而言,也算是多了一份助力。
再者,三人一同备考,相互督促,也能让他自己更加专注,不至于生出懈怠之心。
……
而当事人顾远山和张安生听了方景书的评价,知晓自己此次会试中第希望渺茫,也没有气馁。
他们好不容易从千里之外的德安府来到燕京,怎么会因为他人一句没什么希望便临阵逃脱?
总归要入场试试才好。
至于方景书口中不入流的同进士……
他们自是不会轻视,也不会看不上。
特别是顾远山。
他本就出生于乡野。
一路走来,没有名师提携,没有家世依仗,能走到举人这一步,实属不易。
而张安生情况虽好些,但也算是寒门举子。
两人皆是从荆湖省科考厮杀出来的,又怎么会眼高手低,瞧不上同进士呢?
……
再一个。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燕京。
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好不容易踏足京城,这般机会来之不易。
眼下会试近在眼前,已是临门一脚。
他们断然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
且会试三年一次。
若是错过今年,便要再等上三年。
这往返路费、盘缠花销,于家境清贫的二人而言,更是难以筹措。
尽管顾远山在来的路上发了一小笔财,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更何况家中亲人尚在期盼。
数年寒窗苦读。
岂能因为他人一句话,便轻易付诸东流。
他们年纪尚轻,一身锐气未磨,心中坦荡无畏。
前路纵有万般难处,名次高低皆是后话。
若连上场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才是真的辜负了多年灯火苦读。
……
方景书虽然尽力指点两人的学问缺陷,作用却也不大。
这不只是年岁阅历上的悬殊,更是南北地域、教化资源的天差地别。
顾远山身处偏远乡县,县里学识最高的也不过是位老秀才。
课业粗浅,眼界狭隘。
偶有方佑程这位进士出身的县令来讲课,却也是杯水车薪。
反观燕京,士林文风鼎盛,名师云集。
学子们耳濡目染便胜过苦读十年。
再者,二人皆是刚中举人,稍作休整便匆匆北上。
一路赶路耽搁良多,根本没有充裕时间打磨会试课业。
反观方景书,中举已有数年之久。
外祖谢家家底丰厚,特意为他延请京中大儒闭门教导。
数年潜心苦修,日日钻研会试章法与时务策论。
大儒刻意压着他迟迟不入场,就是要打磨到万无一失。
只求此番会试一鸣惊人,凭过硬名次稳固前程。
两相比较,他们比不上对方,实在理所应当。
……
认清差距后,二人反倒愈发沉稳踏实。
趁着借住方家的便利,二人诚恳开口,借阅了方景书平日里批注的经书、策论杂记与应试见解。
回到借住的院落,便日夜翻看研读,仔细揣摩京中治学的行文章法、破题思路。
会试迫在眉睫,只剩寥寥数日。
想脱胎换骨自是不能。
但能多补一处疏漏,多学一分笔法,多懂一层阅卷喜好,便是赚上一分胜算。
……
在三人如火如荼地温书当中,他们所盼着的会试也如期而至。
今年的会试三场分别定在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这三日。
参加会试的举人必须在前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
就如二月初九开考,他们便要在初八入场,初十出场。
以此类推,便是要在贡院待上九天六夜。
虽然时间跨度长,但比乡试那煎熬的三场好上许多。
毕竟每一场只考一日,结束了就能出来休整
就算是有个头疼脑热也发现得早些。
……
言归正传。
在二月初六这日。
院中寒意未消,竹影清寂。
顾远山与张安生已经连日闭门不出,整日埋首书卷。
后日初八,所有举子都需要一早前往贡院排队等候、搜检入场。
一连三场考试便要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