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书见二人这般客气,便也不再多做歉疚之语,只轻声叮嘱了几句待会儿贡院外排队入场的规矩,便敛了神色,默然静坐一旁。
马车轱辘碾着青石路面,迎着清晨淡淡的天光,缓缓往贡院方向行去。
沿途街巷间,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赶考举子。
或是结伴步行,或是乘车赶路。
人影络绎不绝。
一路倒也不显冷清,处处都是奔赴会试的读书人。
……
不到一刻钟,马车缓缓停下,已然到了贡院门外。
贡院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聚满各地赶考的学子。
众人皆是低声私语,彼此克制,并无喧哗吵闹之声,透着几分临考的肃穆。
陆续赶来的举子都自觉上前领取排队木牌,依着籍贯分站列。
方景书转头和顾远山、张安生轻声作别,便转身走向自己所属的号牌位置。
他是燕京人士,按规制该从东左门入场。
而顾远山与张安生籍贯隶属荆湖省,需去往东右门列队等候。
两处入场地点本就分开,自此便各自归队,只待稍后依次点名搜检,入闱赴考。
……
目送方景书飘然离去的背影,顾远山缓缓收回目光,侧头朝张安生轻声示意。
“咱们也去排队吧。”
张安生攥紧手里沉甸甸的考篮,神色紧绷,重重点了点头。
……
二人领好号牌,刚走到东右门,准备汇入队伍末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呼喊。
“顾兄,张兄!”
清亮雀跃的嗓音,在贡院门前低低私语的氛围里格外显眼。
周遭不少考生闻声都抬眼望了过来。
顾远山与张安生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不远处立着的几道身影。
竟是当初在扬州分别的袁颂一行人。
几人走近细看,皆是风尘仆仆,比在扬州之时瘦了一圈、面色也黝黑几分。
不过眉眼清亮,精气神也十分饱满,不见半分颓态。
……
顾远山目光落在袁杰身上。
见他先前受伤的手腕已然无碍,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但科举一事只考核学问,大家都是各凭本事,他也不至于背地里祈祷其余考生都倒大霉,无法赴考。
总归此番会试他即使没过,也都是自己学问不过关,怨不得旁人。
……
顾远山率先笑着开口问询:“你们何时到的燕京?”
“我们先前在扬州耽搁了七八日,等堂兄伤势稳住好转,不敢耽搁,随后便直接走陆路昼夜兼程上京。”
袁颂一脸感慨地倒起了沿路的苦水:
“这一路风餐露宿、车马颠簸,受了不少风霜苦楚,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二十七才踏入燕京城中!”
顾远山闻言微微颔首。
眼底浮起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心中也暗自为他们庆幸。
大家同是辛苦赶路的学子,这一路的艰苦,他最是懂得。
好在几人能赶在正月底抵达京城,余下几日正好安心休整,养好身子,以最佳的状态来参加会试。
……
听着袁颂自来熟的叽叽喳喳,顾远山不由笑着看向一旁温和的袁杰。
“袁杰兄,你手上的伤势如今可好全了?”
袁杰闻言浅浅一笑,从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回道:
“多谢顾兄记挂,我的伤已经好多了,虽说还没彻底痊愈,但撑完这三场会试,应当是无碍的。”
当初袁杰记挂众人的会试,在伤势好转时便动身赶路。
一路风餐露宿、车马颠簸,根本没法安心静养。
好在那时伤口已经不用日日换药,不然长途奔波着实难以应付。
也正因一路劳碌奔波,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慢不少。
如今看着大体上是无碍,可提笔伏案写字久了,手腕依旧会隐隐发酸发痛。
不过……即使如此,袁杰还是不可能放弃此次会试。
总归会试重点在立意章法、行文功底。
慢慢落笔作答,也不会影响得太多。
若是此次是参加乡试,他就没这般从容了……
毕竟乡试算是科举当中最考验考生身体素质和做题速度。
……
言归正传。
袁颂见顾远山关心袁杰伤势,心中一暖,也好奇询问顾远山。
“顾兄,你同张兄又是何时抵达的燕京?”
“正月十八。”
顾远山无奈苦笑着摇头。
“途中行至齐鲁地界,恰逢大雪纷飞,道路冰封难行,车马寸步难进,硬生生耽搁了不少时日,一路辗转许久才堪堪赶到燕京。”
袁颂听罢顿时满脸同病相怜的神色,连连感慨。
“我们这一路跋山涉水,也是历尽艰辛了。”
二人相视一眼,看着彼此都因一路风霜憔悴、肤色黝黑了不少的面容,皆是无奈一笑
……
眼见袁颂东拉西扯闲聊不停,半点不切入正题,袁杰无奈轻咳一声,顺势打断了二人的闲谈。
他礼数周全,转头看向顾远山,温声开口询问:
“顾兄,一路奔波未曾细问,此番入京,你与张兄现下落脚在何处?”
先前他们几人在扬州遇险,全靠顾远山出手搭救。
这份恩情一直记在他心里。
当初仓促赶路离别,根本没来得及致谢报答。
如今京城重逢,自然要好好答谢帮扶一二,也好稍稍弥补心意。
……
顾远山闻言淡淡一笑。
“我们二人入京之后,一直借住在方家府邸,食宿皆有着落,不必费心。”
话音落下,袁杰眉眼间当即掠过一抹意外之色,微微怔住。
一旁的袁颂更是直接瞪大双眼,满脸诧异,忍不住出声追问:
“方家?莫非便是那位年少成名、才情冠绝京城的方景书所在的方家?”
顾远山轻轻颔首。
“正是。”
谁知袁颂左右飞快扫了一圈。
见周遭考生皆是低头待命,无人留意这边,便一脸做贼心虚地往前凑了凑。
“顾兄,我们昨日听闻方家小姐被侯府退亲了,听说那方家小姐当街就与侯府世子拉扯,那侯府夫人更是奇怪,逼着侯府世子去方家门前负荆请罪呢!”
说着,他好奇地望着顾远山。
“这事儿……可当真?”
这般新鲜事,即使是在他们鄂州也少见得很。
为此,他昨日还感慨燕京风化实在开放……
退婚一事本就不光彩,那侯府竟敲锣打鼓着过去。
而方家小姐,一个大家闺秀,竟与侯府世子当街争执……
虽说侯府世子有错在先,但街头巷尾,甚少能瞧见一个大家闺秀如此行事。
再一个,侯府夫人亦是一个妙人……
若不是他大伯母确定那是侯府,他都要以为是燕京时兴上演的戏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