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行辗转,日日随船颠簸摇晃。
如今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反倒生出几分踏实安稳。
连日积攒的疲惫翻涌上来,顾远山下意识抬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血丝。
他简单宽衣,躺上床榻。
被褥干净柔软,比起船上又硬又薄的铺盖,不知舒适多少。
一想到明日便要正式登门拜见方佑程夫妇。
直面自己未来的岳丈岳母,他心底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拘谨忐忑。
顾远山轻轻阖上眼眸,暗自平复心绪。
今夜必要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明日务必言行得体、礼数周全,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
翌日。
晨光浅浅洒入屋内。
院中几声清脆鸟鸣划破静谧。
顾远山早早便醒了。
一夜安眠,连日行路的疲惫尽数散去。
他只觉得整个人精神十足。
起身梳洗完毕,他换上一身整洁素雅的长衫。
发髻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
……
吃了早饭后,顾远山亲自将备好的礼物一一清点妥当。
那盆悉心护养的青竹长势青翠喜人,半点未有枯萎之态。
其余笔墨好物、妇人脂粉、点心也尽数分装整齐。
看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礼品,顾远山心中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今日是他以方家未来女婿的身份第一次登门,心中不免有几分紧张。
只是,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
在心底里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见面的说辞,又暗自回想一番方知然叮嘱过的种种喜好禁忌。
这般复习一通,顾远山这才下定决心出门去。
……
天色透亮,晨光柔和。
因带着的东西实在太多,顾远山还特意从罗家借了个小厮一同跟着去。
他自己则抱着那盆青翠修竹,缓步行至方家宅院门前。
……
方家宅院依旧素雅清静。
门房也还记得他。
稍微寒暄几句,便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门扉敞开,下人引着他入前院。
顾远山来过方家好几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恪守礼数。
不仅数着步子,更是不断调整着呼吸。
……
行至正厅门外。
他敛衽垂手,静待主人现身。
片刻后,方佑程身着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走出。
他神色不同往日的随和,反而透着几分淡然威严。
不过,眉眼间还是带着往日那般熟悉的端正儒雅。
见状,顾远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顾远山,拜见方大人。”
方佑程淡淡颔首,抬手示意。
“不必多礼,入座。”
……
落座之后,仆从将礼物逐一呈上。
当那盆燕京移栽的青竹被抬入厅中时,方佑程目光骤然一顿。
他视线落在青翠竹干上,神色微动。
“此竹……”方佑程轻声开口。
“回方大人。”
顾远山从容应答,“此乃大人燕京旧宅所植翠竹,方姑娘告知学生,大人素来偏爱。”
“学生临行前才斗胆寻了方兄,特意移栽一株回来,以解大人思乡之苦。”
方佑程指尖轻拂竹叶,眼底难得露出一抹赞许。
只是,面上却依旧平静。
“一路水路颠簸,竟能保全至此,有心了。”
随后顾远山又将备好的云膏墨,精致宣纸一一奉上。
件件贴合文人喜好。
送给谢共秋的香膏、绒花、蜜饯单独放置,言语委婉说明是给谢夫人的薄礼。
……
方佑程看着眼前少年,举止端方,谈吐沉稳。
送礼不求贵重,偏偏件件用心。
尤其是那一竿青竹,最是戳中他心意。
他素来不喜浮华奢靡,偏爱本心诚意。
顾远山这番心思,他自然看得明白。
……
这时,谢共秋自帘后走出。
她依旧温婉端庄,眉眼含笑,悄悄打量着顾远山。
早前便收到景书的来信,说顾远山去燕京帮了家里不少忙。
还有他与知然的婚事……
谢共秋淡淡笑着,温和开口:“远山一路舟船辛苦,不必拘谨,快些喝茶歇息。”
顾远山起身道谢,姿态谦和有礼。
……
正厅闲谈间,方佑程偶尔问话,多是询问沿途行路、读书心得、往后打算。
顾远山应答有条不紊,言辞谦逊,不骄不躁,全无新科举子的浮躁。
不得不说,即使是有心挑刺的方佑程,亦是对眼前谦逊的少年好感有加。
若不是心生好感,他又怎么会从云梦县到德安府,都一路与之来往。
只是……从前终究是没将这人与闺女姻缘联系在一起。
如今骤然知晓顾远山与女儿的事,即使对顾远山甚是满意的方佑程,也不得不起了几分考验的心思。
当学生和当女婿,终究是不一样的。
……
再说顾远山……
从前来拜访方佑程,至多就是以学生的身份来行个师生礼。
言行中处处带着晚辈对师长的敬重。
两人之间谈话也从未有过谢夫人在场。
言辞中更是只谈学问课业、诗书文章。
就连送礼也都只是寻常学子孝敬师长的薄礼。
而今,虽说他同方知然的婚事没有宣扬出去,但今日他确实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登门。
礼数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周全,甚至还有几分忐忑。
心境更是完全不一样了。
行礼时双方都少了几分表面客套,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言谈间更是不再拘泥于经书典籍,还会主动说起途中见闻,日后生计前程。
……
而方佑程态度更是变化极大。
往日只以师长姿态提点学问,指正不足。
言语带着几分疏离威严。
如今问话之余,眼神里多了审视与打量。
句句都在斟酌顾远山的品性心性,处事格局。
言谈间也会不经意问及家中境况,日后打算。
已然是在打量自家晚辈的模样。
少了几分严师的清冷,多了几分长辈审视后辈的考量。
就连谢夫人待他也不同于从前。
从前只当是家中来往的学子,客气相待便罢。
如今眉眼间满是打量,欢喜。
言语间体恤关怀,处处透着婆家人的亲近。
……
双方聊了许久的家常。
眼看时候不早了,谢夫人才主动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远山定是饿了,咱们去用膳吧?”
这是从前顾远山从未有过的待遇。
听着这一句留饭的意思,顾远山心生一喜,知晓谢夫人对自己认可了。
他连忙站起身,笑着颔首,还不忘招呼方佑程。
“方……方伯父,咱们一同过去吧?”
看着得寸进尺的顾远山,方佑程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