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摇摇头,拂开她的手。
“我没事。”
说着,她视线落在打闹的几个小孩身上。
“怎么还带他们两个回来了?小孩子年纪小,不用跟着去吊唁,免得冲撞了。”
顾春雨点头,解释道:“我本来是打算带他们回来同小山子见见,谁知外祖母突然就走了……”
说道这里,她也有些难过。
……
余氏一听,也知晓两人不是不知分寸的。
“那明日你和锦年同我们一起过去,两个小的留在家里就行……”
接着,便又随口嘱咐了几句明日过去余家需要注意的事情。
等见两人都表示明白了,她便摆摆手,回屋歇着去了。
这两日守灵、应酬、操持杂务,几乎不曾好好歇过片刻。
她整个人早已疲惫不堪。
不过,只要再熬过明日成服这一关,各项礼数便大体走完,往后也能稍稍松快些。
想了想,她悠悠叹了口气。
自己终究是年纪大了,不过是忙个两日就累了……
从前她可是顾家最能干的儿媳。
真是不服老不行了。
……
院中的几人望着余氏离去的背影,皆是有些心疼。
顾春雨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身边孩子的衣襟。
安锦年则转身去收拾随行带来的物件。
待顾三水也回屋歇着,顾春雨才让安锦年带着几个孩子进屋玩。
……
昨日一早,顾远秋、顾远江都回去干活了。
至于顾明月?
李氏发话让她多留几日,黄氏便巴不得跟着顾远秋回去了。
至于其他人,因着这两日都知晓余家的事情,除了两个年纪小的孩子,他们都没有怎么喧闹。
此时安锦年带着几个孩子进屋,院子里一下就清静下来。
顾春雨的目光落在顾远山身上,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身形又挺拔了些,眉眼也褪去几分稚气,眼底不由浮出几分欣慰。
“早先听大伯说你回了家,我本打算带着孩子们过来看看,谁料偏偏遇上外祖母离世的事。”
她往前又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小山子,咱娘这几日是不是难过得厉害?”
从前余家住在深山里头,她们姊妹几个平日里难得登门。
一年到头也只去探望一两回,和外祖母相处时日不多,情谊自然比不上自小相伴的阿爷和阿奶。
可外祖母向来疼惜余氏。
母女二人情分极深。
如今骤然天人永隔,做女儿的心里定是难受极了。
……
顾远山垂眸轻声回道:“头一日得知消息时,阿娘哭得双眼红肿,这两日强打起精神,跟着舅娘忙前忙后,面上倒瞧不出太多悲色了。”
顾春雨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顶,柔声叮嘱:
“你连着奔波两日,肯定也累坏了,快去回屋歇息吧,家里的事有我照看着。”
顾远山抬眼望着眼前的姐姐,只见她眉眼温婉,骨子里那股韧劲依旧没变。
他不由得微微出神。
岁月匆匆流转。
日子来来去去。
可大姐还是记忆里那般模样,待人永远温和体贴,总能让人心里安稳几分。
回过神来,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那我先回房了。大姐也别太过操劳。”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院中的晚风轻轻拂过,顾春雨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转眼便到了第三日,正是成服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余家院内就已忙活起来。
族中长辈早早坐镇堂前,按着亲疏辈分分发孝服。
白麻布裁成的孝衣、孝帽、腰绳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余家子孙、儿媳尽数换上。
……
余大河领着家中男丁,按古礼行成服大礼。
灵堂前香烛长明,纸钱簌簌飘落。
众人依序跪拜哭奠,哭声压抑却肃穆。
余氏一身素衣,跪在灵前,泪水不住滚落,一声声低唤着娘亲,听得人心里发酸。
顾春雨跟着跪在余氏身后,也跟着低声哭灵。
顾远山领了孝布系在腰间,垂首立在旁侧,默默跟着行礼。
时不时悄悄帮着递送香烛、整理案前供品。
安锦年跟在他身旁,有样学样,也算是称职的外孙女婿。
……
院门外,往日相熟的乡邻,一同进山的猎户陆续赶来,皆是神色凝重。
进门先至灵前上香叩拜。
顾三水依旧守在门口,拱手迎送往来宾客。
将来人一一引至灵堂,又安排同族子弟照看。
后厨这边只备了寻常忙饭,清一色清淡吃食,主食是白面馒头与杂粮粥。
桌上摆着豆腐、青菜、萝卜几样素菜。
前来帮忙的猎户,同族男丁,近处邻里,行礼过后便被引去用餐。
桌上,大家伙吃了饭,帮忙干活的干活,赶着回家的就告辞,自是没有人敢说笑。
……
成服礼毕,第五日便是出殡下葬的正日。
天色微明,送葬的队伍早早便启程了。
一袭素白绵延在蜿蜒的山路上。
白幡垂垂,被晨风轻轻吹得翻飞。
簌簌声响衬得山间愈发静穆。
沉重的棺木由几个青壮年稳稳抬着,缓缓往山上行去。
细碎的脚步声悠悠回荡在山谷间。
……
一路行来,沿途草木青翠。
山风微凉。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一点点透亮开来。
往日幽深的山林,今日不见半分阴翳,反倒透着安稳平和。
抵达早已凿好的墓穴旁,众人依序站定,各司其职。
大家按辈分垂首立于坟前。
待法师诵完最后一段祭文,一声令下,棺椁被缓缓平稳落下,沉入墓穴正中。
细碎的黄土一抔一抔落下,轻轻覆在棺木之上。
原本平整的空地,一点点隆起圆润崭新的坟冢。
顾远山还以为余氏会崩溃大哭。
谁知她却一反先前的伤心,与一旁的余大河商量:
“大哥,阿娘入土为安,咱们什么时候上山把阿爹他们的坟一起迁下来?”
她记得阿娘生前日日都念叨着要和阿爹团圆。
如今下葬了,可不能把她孤零零留在这个山头上。
没得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
余大河脸上连日来的沉郁散去不少。
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咱们先把阿娘的坟冢修整得规整气派些,之后再抽时间上山,把阿爹和其他祖宗的坟一并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