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水只是轻轻颔首,目光里满是叮嘱与牵挂,并未多言。
反倒站在人群后的顾四水,高高扬起手臂,嗓门亮堂堂地喊起来:
“远山!在外头可要发奋念书,力争考个进士回来,给咱们老顾家长长脸面!”
如今他早已不满足自家出了位举人,心底盼着顾远山能更进一步。
他可是听人说了,只要考中那金榜,最小也能当一方县令。
……
一想到往后顾远山身居官位,自己也能跟着沾光,顾四水脸上便笑开了花。
他脑中满是等日后顾远山赴任,自己跟着一同前去的风光画面。
虽然他也知晓顾远山秉性刚正,绝不会容他借着权势横行霸道。
可只要想到自己单单是走在街上,便能受人敬重,人人主动问好……
这般光景,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
……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渐渐驶远。
看着越来越小的马车,余氏满脸欣慰。
想来她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想到这里,她回过头,朝着正在伤感的顾三水便商量:
“当家的,咱们家的房子什么时候盖起来?”
还在伤心的顾三水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
见他这木讷模样,余氏恨铁不成钢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方才没听小山子说吗?等三年后,他要带那方小姐回家来,咱们就要抱孙子了!”
见顾三水逐渐呆愣住,她继续畅想未来。
“方小姐是千金小姐,可不能委屈在咱们这小屋子里……咱们得盖个大点的屋子,给他们住!”
“也不知道盖一间像他大爷爷家那样两进的院子要花多少银子……”
说着,她嘀咕着就要回屋数银子。
昨日夜里她还在舍不得孩子,现在心中想的全是要盖什么院子迎接新媳妇儿了。
顾三水被她这么一打岔,也忘记了宝贝儿子,跟着回了屋。
留下偷听的顾四水一脸鄙夷。
这二嫂也是傻!
人家远山日后若是和那方家小姐成亲,也是在县城安家,哪里会来咱们这小村子?
在村里盖房子,还不如存钱去县里买一套呢!
……
虽然盖房子的事情突兀,但也冲淡了顾家人对顾远山的不舍。
如今他们可谓是干劲满满,摩拳擦掌。
就等三年后,顾远山回来大吃一惊!
……
另一边。
挥别家人,顾远山就此踏上北上前往燕京的路途。
此番承蒙罗家照拂,罗老爷特意派出护卫一路随行护送。
一行人快马兼程。
不过一日半光景,便顺利抵达了德安府。
……
抵达府城后,顾远山暂且停下脚步休整半日。
他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寄给张安生。
信中问了两件要紧事:
一是打听对方打算何时动身返回京城,也好彼此有个参照。
二是特意问及他与赵蓉儿的婚事是否已然敲定。
他心里清楚,自己行程紧凑,恐怕赶不上对方的喜宴。
再者外祖母新丧,他尚在小功守孝期内。
依着礼法本就不便赴宴贺喜。
即便有空余时间,也万万不能前去叨扰。
……
还没等顾远山用晚膳,前去送信的小厮便匆匆折返,带回了张安生的回信。
想来对方收到信后即刻提笔作答。
顾远山拆开信纸,逐行看过内容,不由得无奈地抿了抿唇。
信里言明,让他不必等候,只管先行动身返京,自己怕是还要在本地多逗留一段时日。
至于他和赵蓉儿的婚事,果然生出了不少波折。
原定的婚期暂且搁置,婚期到底如何,还未可知。
不过张安生在信里语气坚定,宽慰顾远山不必为此忧心,他自有分寸应对。
末了还打趣般嘱咐顾远山安心在书院潜心苦读。
只约定:三年之后,定能等到顾远山金榜的好消息。
……
虽说心底仍隐隐牵挂张安生与赵蓉儿婚事。
毕竟先前在燕京的时日,张安生心里就一直记挂着此事。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途生波折。
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会延了婚期。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已是新科进士,有朝廷名分在身,德安府地界上定是没人敢轻易刁难欺辱。
再说,那赵蓉儿性子刚烈,遇事从也不会一味忍让。
两人联手应对难题,应当是绰绰有余。
念及此处,顾远山才放下了顾虑,随手将信件收好,转身收拾妥当便去用晚膳。
明日一早就要登船北上,水路行程漫长。
他今夜必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好赶路。
……
时值八月,秋意渐浓。
江面风势也添了几分清寒。
顾远山搭乘的客船扬帆起航,缓缓驶离码头,朝着燕京方向溯江北上。
江水滔滔不绝,碧波翻涌。
两岸的田畴、村镇、林木渐渐向后退去,最终化作模糊的剪影。
……
白日里天光朗朗。
江风迎面吹来,卷起船帆猎猎作响。
船舱不算宽敞,陈设简朴,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便是全部家当。
为了避惹是非,船每到一处渡口停靠,顾远山都安坐舱中,或是展卷读书,或是凭窗静看江景,半步也不曾踏上岸去。
……
行至午后,江面上偶有往来货船,渔舟交错而过。
船工的吆喝、摇橹的欸乃声此起彼伏,混着水波拍击船身的声响,成了一路不变的背景音。
日头西斜时,落日熔金。
漫天霞光铺洒在江面,万顷江水都染成暖红。
浪涛起伏间碎出点点金芒,景致壮阔,却也衬得独行之人愈发孤寂。
……
入夜之后,江风转凉,船行平稳,唯有江水流动的低鸣萦绕耳畔。
两岸灯火稀疏。
偶有岸边村落的点点萤火一闪而逝。
舱内只点一盏油灯,灯花轻轻跳跃,映得案上书卷光影摇曳。
长夜漫漫,顾远山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借着灯火研读典籍,打发漫长水路。
……
这一漂便是整整一月。
朝夕与江水,长风作伴。
日复一日看着晨昏更迭,两岸风物流转。
久居船上,脚下早已习惯了船体轻微的晃荡。
待到船最终驶入燕京地界,落锚靠岸时,踩上坚实的青石板,整个人反倒脚步虚浮,像是还在随波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