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顾远山才低声道:“来日方长,眼下先安心求学才是正事。”
“就知道说这些。”
方知然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再为难他。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眼底闪过一丝认真。
“国子监里人事繁杂,你初回去万事多加小心。若是遇上难处,只管来找我和兄长,别一个人硬扛。”
“我记下了。”
顾远山郑重应下。
两人相对而立。
暖黄灯火映着彼此的身影,空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缱绻。
……
半晌,方知然才依依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挥了挥手。
“快回去吧,明日再见。”
说罢,她转身撩起裙摆,快步走进月洞门。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顾远山依旧立在原地,见她回头,便抬手轻轻挥了挥。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循着原路,缓步走向自己暂住的客院。
……
八月二十九。
天光大亮。
距离国子监开堂入学只剩最后一日。
休整了整晚的顾远山褪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十足。
简单用过早膳,他便打算出门采买一应书院所需的日用物件。
此番入了国子监,便要一心扑在课业上。
往后除非必要,平日里都不会轻易外出闲逛。
……
走出方家大门,清晨的京城街市早已热闹起来。
街巷两旁店铺林立,烟火气十足。
顾远山沿着街道缓步而行。
他先是去书坊添置了几册增补典籍、笔墨纸砚。
又陆续挑了两身换洗的衣物、常用的药囊与零碎杂物。
此番他住进书院之后只怕是作息严苛,学业繁重,免不了日夜苦读。
如此,吃穿用度自然都得提前备齐。
……
一路走走停停,将清单上的物品一一购置妥当。
他手中的包裹渐渐多了起来。
眼见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顾远山就准备往回走。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正浓。
顾远山两手提满布包。
购买的书卷、砚台、衣裳……尽数分装在数个包袱里。
他肩膀还挎着个小小药囊。
就这般大包小包,顺着人流折返方家。
行至一处绸缎庄门前的窄小巷口时,迎面行来几个身着锦缎儒衫的公子哥。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正与身侧一个略微清瘦的书生说着话。
两人后头还跟着一群小厮。
其余几人也看得出来,皆是对为首少年行恭维之事。
……
一行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地横穿街面。
顾远山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小厮埋头就往自己怀里撞来。
只听哗啦一声——
方才新买的端砚滚落青石地面。
砚角磕在石缝崩出缺口,墨条散了满地。
那小厮非但没有赔罪,反倒叉腰呵斥:
“哪来的土包子,不长眼睛,挡了我家公子去路!”
为首少年漫不经心扫了眼破损的砚台,眉眼带着纨绔子弟的倨傲,轻飘飘开口:
“区区一块砚,值不了几个铜钱,算他晦气。”
……
顾远山抿了抿唇,放下手中行囊,弯腰拾起残破砚台,神色沉静开口:
“行路本该彼此避让,是贵府下人冲撞在先,弄坏我的物件,理当作价赔付。”
方才买这端砚时他就心疼得紧。
奈何即将要去国子监入学,他寻思如何也不能太过寒酸,被人看轻了去。
这才斥巨资买了回来。
谁知还没捂热,就被人磕坏了。
若是好生与他道歉,他便也就作罢。
谁知那人竟还嚣张至此!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了!
……
顾远山的这话惹恼了少年身边仆从。
特别是方才故意撞他的那个小厮,撸起袖子便要上前推搡。
“一个外地来的穷书生,也敢跟咱们杜公子要钱?识相些赶紧滚开!”
周遭过路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虽然都不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头。
但看两方的人数,还有衣着打扮,都知道顾远山惹不起对方。
只是那小厮实在无礼……
众人虽然觉得顾远山此举没错,但还是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
为首的少年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由皱了皱眉。
正准备让小厮给钱打发了去,就被身旁的瘦弱书生拦了下来。
“公子,这人想来是看你穿的好,才特意来讹钱,咱们可莫要放纵了他。”
顾远山快被气笑了。
他站到少年身前,微微皱眉,认真道:
“京城律法面前不分贵贱,损毁私物照价赔偿乃是常理。”
“看公子也是出身官宦,家中父辈身居朝堂,反倒纵容仆从仗势欺人,传出去怕是于名声有碍吧?”
他言辞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少年一时被堵得语塞。
……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不时指指点点。
他不由有些懊恼地将腰间钱袋解了下来,丢给顾远山。
“算我倒霉,你拿去重新置办便是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顾远山却上前拦住几人。
他将荷包解开,只从中拿了自己需要的银钱,便将荷包收拢,放回少年手中。
“破损的砚台折价只需要这些,顾某分毫不会多要,只是往后还望约束好府中仆从。”
说完收拾好散落物件,重新拎起大大小小的包袱,避开人群继续往方家走去。
身后少年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神色复杂难辨。
一旁的清瘦书生脸上的笑容也有些难以维持。
……
这段小插曲就这样过去。
顾远山回了方家便着手准备要去国子监的事宜。
天黑天亮。
八月三十日。
国子监正式开学。
天刚蒙蒙亮,府里便已安排妥当。
方景书特意拨了两名稳妥的仆役,备好车马,专门护送顾远山前往学馆。
临行前,方景书又特意叮嘱了几句,让他在学中谨言慎行,专心课业,若有难处随时传信回来。
顾远山一一应下,谢过对方连日来的照顾。
随后将收拾整齐的书箱,行囊搬上车。
他转身回望方家宅院,心中感念良多。
不过,依旧没多作停留,随即掀帘登车离去。
……
车轮缓缓转动,一路朝着国子监行去。
待马车停在朱红大门前,巍峨庄重的国子监楼宇映入眼帘。
顾远山辞别仆役,独自拎着行囊踏入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