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颂看着落座后就死死盯着顾远山的杜松,一时有些迟疑。
他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
只是仔细想想,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犹豫了下,他凑近顾远山询问:“顾兄,你认识那人?”
……
顾远山抿唇微微颔首。
他轻声解释:“那人名为杜松,与我住在一间屋子。”
袁颂微微咂舌。
“这人瞧着不太好相处啊……”
他嘀咕完,便怜悯地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
“辛苦顾兄你了……”
与这样一个人同住屋檐下,实在是不敢想象……
顾远山无奈苦笑,但却也没有过多解释。
虽然他觉得杜松只是有些大少爷脾气,金贵了些,但人应当还是不错的……
毕竟,愿意借那些珍贵藏书给他看的,能是什么坏人……
……
与袁颂随意闲聊几句,顾远山便埋头看书了……
只是,后头的几人实在太过吵闹……
他可以说,自己念书这么久以来,这是他遇到最差的一个班了!
那些人心中丝毫没有对书院和夫子的敬畏,说话的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
当然,敢带头吵闹的人定是非富即贵,他也惹不起。
顾远山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耳边的吵嚷声音,埋头背书。
……
终于,在外头传来三声钟声后,后排扎堆闲谈的学子终于渐渐止住了声音。
他们不慌不急,终于愿意挪回位置。
不多时,一位白发夫子怀抱线装讲义,缓步踏入课堂。
只见他宽袖轻摆,走到讲坛正中,将书本重重往案上一放。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他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长须,目光慢慢扫过全场,指尖轻点桌案。
“入国子监,首重规矩。”
说到迟到惩戒时,手指屈起轻叩桌面。
“无故迟到三次,罚抄《论语》百遍!课上交头接耳、私传字条,当堂没收书卷,记过存档。”
夫子抬袖指向后排,眉眼微凛。
“甲班和乙班皆是优秀举人,我不管你们丙班的是通过什么关系进来的学子,只望你们日后守好书院规矩,莫要私自串班游荡,影响了他们两班学子的学业进度。”
“若是不听劝,书院可不管你们后头有什么样的靠山,都会将你们逐出去!”
被国子监驱逐出去的,又有哪个书院敢收?
到时候只怕是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
听到这话,顾远山心有戚戚然。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这样警告。
也是他第一次处在这样“被放弃”的班级里。
夫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让他们安分守己,莫要耽误其余两班的学习进度吗?
只是……难道他们就不能也成为学习的好苗子培养吗?
他们难道真是来这里镀金的不成?
顾远山心中一股子火气往上冒,恨不得立马来个考试,让夫子瞧瞧,丙班也并非都是混日子的人!
……
夫子按着桌案正逐条申明校规。
就在这时,木门被慢悠悠推开。
钟怀瑾一身青布儒衫缓步而入,半点没有迟到的局促。
夫子面色一沉。
“上课迟误,依律罚抄经书百遍。”
钟怀瑾唇角轻扬,神情散漫,压根没把责罚放在心上。
夫子怒火更盛。
“拒不认罚,去墙角罚站!”
钟怀瑾置若罔闻,抬脚就往后走。
夫子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他拿着戒尺,三两步走下来,捉住钟怀瑾的手,就狠狠地打了下去。
“目无尊长,无故迟到!”
钟怀瑾原本闲庭信步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疼得想缩回手。
却被夫子紧紧抓住。
碍于众人的目光,他只得死死抿紧嘴唇,强忍剧痛不吭一声。
白皙面皮阵阵涨红,又羞又恼。
满堂学子原本小声嘀咕的全都僵住。
人人屏息缩肩,面露惊愕。
谁都没料到夫子竟真的敢动侯府世子。
……
戒尺起落噼啪作响,一下下重重砸在钟怀瑾白皙的掌心上。
十记责罚落毕,他整片手掌高高肿起,皮肉泛着紫红,滚烫发胀。
明明是天高气爽的晨间,钟怀瑾额上却密密麻麻渗满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
他五指蜷缩,掌心钻心刺痛,强忍半晌再也压不住火气。
只见他双目紧绷,咬牙瞪着台上花白胡须的夫子。
“老东西,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我乃是承恩侯府世子!”
他声音压得发颤,又痛又恼。
“我侯府兴盛依旧,根基稳固,半点不曾没落,你竟敢当众动手责罚我!”
周遭学子个个屏住呼吸,缩着身子不敢出声,纷纷低头暗自心惊。
……
夫子握着戒尺神色淡然,半点不因钟怀瑾的威胁动容。
“老夫当朝帝师,圣上幼年在学,犯错照样受我惩戒。”
“皇子尚且依规受罚,区区侯府世子,难不成比天子尊贵?”
钟怀瑾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气骤然僵住。
他只觉得自己掌心痛楚都暂且忘了。
帝师?
头一天来书院,要不要这么大手笔?
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钟怀瑾憋屈得眼眶都红了。
……
听到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夫子的身份,满堂学子更是倒吸冷气。
方才窃窃私语的人尽数噤声。
毕竟在座的各位,即使身份再尊贵,也不能越过当今天子……
……
见众人终于老实下来,夫子满意收了戒尺。
他斜眼看向不服气的钟怀瑾,心中暗自满意。
这只鸡可真好用,一下子就镇住了几只泼猴!
其实今日他能来这丙班开堂讲第一节课,也是书院里特意安排的。
一直以来,丙班多是勋贵子弟。
平日里恃家世散漫难管。
一众学子向来桀骜难驯,如同一块块硬骨头。
若无身份、压得住场子的先生坐镇立威,久而久之班规松散,整班便要失了规矩。
若是出去惹事,还连累国子监的声威。
……
其实说来说去,国子监有甲、乙两班去参加会试便足矣。
可是……丙班却是不能取消的。
燕京官场复杂,人情往来处处都是桎梏。
国子监想要管理得当,还不能堕了威名,便是需要这样一个收纳家世显赫,却没有读书天赋学子的班级。
是以,每年这个时候,国子监都会对于丙班的第一堂课重视非常。
像这般杀鸡儆猴的戏码,每次新学子入学,都会上演一遍。
而今年,嚣张的钟怀瑾便是那只被杀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