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讲学之时,顾远山执笔不停。
但凡遇着晦涩难解的经义,时政疑点,尽数逐条记在簿子上。
课间同窗或是扎堆闲谈、闲逛,或是躲去廊下休憩。
唯有他捧着笔记,寻授课先生躬身请教。
从典籍注解问到历代政事,不厌其烦。
有时偶尔在路上遇上帝师,他更是抓紧空隙上前求教。
袁颂天赋也不错,虽不如顾远山勤勉,但也算是比从前更加用心了几分。
……
学习之余,顾远山虽然还是偶尔会受到杜松的冷言冷语,以及钟怀瑾的不待见。
但总得来说,两人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的行为。
特别是杜松……
顾远山每日学习之余,帮他整理书桌,他当真将那些珍贵的藏书借给他阅览。
拿人手短。
日日研读这些经书,顾远山对杜松的横眉冷眼都习惯了。
有时方知然派人送来吃食,他还主动分享给杜松。
只可惜杜松实在傲娇,说什么也不会收下。
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的摩擦也渐渐少了许多,相处也愈发自然。
这些,不仅是袁颂看在眼里,就是杜松的陪读苏文彬也记在心里了。
……
这日。
顾远山傍晚回到学舍,一进门便察觉书桌物件摆放凌乱,明显被人翻动过。
他心头一紧,先蹲下身翻查床底暗格藏着的银钱。
反复清点数遍,分毫未少,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随后走到书桌跟前细看。
才发现——方知然早前赠他的那支上等狼毫被胡乱揉搓,笔头散乱分叉,已然没法蘸墨书写……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损毁。
他皱眉暗自纳闷。
自己出门素来落锁闭门,旁人无从私自入内。
且这贼人不取银钱,偏偏只弄坏一支毛笔,实在蹊跷。
这些日子,他在学堂潜心读书,待人谦和。
也未曾与人结下仇怨。
思来想去,顾远山实在想不通是谁暗中下手捉弄他。
……
正思忖间,杜松推门回了学舍。
他随手把拎着的精致锦盒往桌案一搁,眉眼带着几分傲气。
“顾远山,想来你平日难得尝这些吃食,小爷赏给你了。”
这点心明明是他特意差下人外出采买,嘴上却偏摆出施舍的架势。
顾远山抿唇道谢。
杜松性子别扭,嘴上刻薄心里却是热心。
顾远山想了想,转而拿起残破的狼毫,轻声发问:
“杜兄,今日你可曾带人来过咱们的住处?”
杜松闻言一愣。
“出什么事了?”
顾远山抬手亮出笔头散乱废损的毛笔。
“我方才归来,这支旁人相赠的狼毫被人蓄意弄坏了。”
……
“今日我差遣小厮出去采买了吃食回来,这屋里进进出出好几人呢……”
说着,杜松凑近细细打量破损的狼毫,满不在乎摆了摆手。
“区区一支毛笔罢了,想来是被他们不知轻重损坏了,值不得烦心……”
“价钱多少,我赔你便是。”
说着便要掏荷包。
…
顾远山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蹙。
“我并非要你赔偿,只是咱们同住一间学舍,日后还望杜兄切莫随便放外人进来了。”
杜松懒洋洋歪躺床榻,随口敷衍。
“晓得晓得,往后注意便是。”
看他漫不经心的模样,顾远山满心无奈。
但是也不便继续追问纠缠。
杜松虽是纨绔心性。
但行事直来直去,断然不会暗中做这种阴私小动作。
只是不知那人是谁?
明明潜入屋内,不取钱财,单单损毁一支毛笔。
这般举动,着实令他百思不解。
……
接连几日,怪事不断。
顾远山常用的砚台莫名开裂。
随身的笺纸无故丢失。
桌底时不时冒出死老鼠,还有被拔了尖牙的小蛇……
这般阴恻恻,实在惹人膈应。
不堪其扰的他找监院禀报案情。
可学舍和讲堂来往人杂,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书院查来查去毫无头绪。
几番推敲,种种事端都起于钟怀瑾被罚之后……
且他与钟怀瑾还有旧怨。
顾远山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
只是,往后几日发现这等离奇事情后,顾远山特意去观察钟怀瑾的神情……
钟怀瑾每每察觉自己的目光都只是冷眼相向。
瞧着全然没有暗中玩弄阴招的样子。
他不得不说,钟怀瑾不像背地里作祟之人。
一时之间,顾远山陷入困惑。
他无奈叹气。
被霸凌了,但却不知道霸凌自己的是何人……
要是有监控就好了……
……
此后,顾远山不是发现自己的墨块被泡了水,就是晾晒在外头的衣裳被人踩脏。
随身物件更是频频失踪。
往后愈闹愈凶。
临交功课那日,顾远山连夜写完的课业,整套笔墨文稿尽数被人偷走。
当堂夫子查收课业,顾远山拿不出文稿,险些受戒尺责罚。
他无奈细说自己这几日接连丢失物件,屡次被暗中捉弄的遭遇。
再加上一旁袁颂,与几个知晓内情的同窗出面佐证他确实平日怪事不断。
夫子细想前后种种蹊跷,才勉强信了他的确是遭人蓄意针对。
只是……再这样下去,实在是不行……
……
顾远山和袁颂悄悄定下守株待兔的法子。
白天照常收拾书本出门,关门落锁看似如常。
暗中把纤细白棉线一头拴在屋内桌腿,另一头夹在门缝夹缝。
关门时细线隐在缝隙里不显眼。
只要有人推门入室,棉线必定脱落断裂。
另外顾远山特意在书桌显眼处放上半卷未写完的课业,当作诱饵。
……
二人出了学舍,故意说说笑笑往膳堂方向走。
拐过拐角立刻沿墙根绕回,藏在对面厢房廊柱阴影里,目不转睛盯着房门。
大半日过去,临近黄昏,四下同窗大多外出闲逛。
一个青衣小厮鬼鬼祟祟摸过来。
他左右张望片刻,掏出细针拨开门锁。
推门一瞬,门缝棉线啪地扯断落在地上。
小厮快步进屋,正要动手藏起桌上课业,往床底丢死虫的时候。
埋伏在外的袁颂与顾远山瞬间冲进来堵死屋门,当场将人拿住。
……
看着面前有些眼熟的小厮,顾远山有些愣住了。
这人他记得,是那日在街上撞到自己的杜松身边的小厮……
只是……他为何如此行事?
杜松当真不知?
回想起近些日子杜松的茫然……
若此事当真是他指使的,顾远山只能说杜松藏得实在太深,也装得太无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