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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松轻轻摇头,眼底澄澈通透:

“不必。”

“律法自有公断,书院与官府如何判,便如何算。”

他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替苏文彬求情。

受过这一死劫,他也算是看透了。

原谅是圣人的事,他只是侥幸活下来的普通人。

他不报复,不记仇怨,不耿耿于怀,是他的仁善;但绝不原谅,绝不释怀。

这是他对自己,对爹娘,对生死的底线。

往后苏文彬落得什么下场,皆是自取恶果,与他再无干系。

……

“你能想通便好。”袁颂抿了抿唇,心情也有些沉重。

“平日里与人交好也不多留个心眼,如今可好,识人不清,硬生生引狼入室,平白遭了这场罪。”钟怀瑾懒散地走了进来,语气漫不经心。

见他说风凉话,袁颂当即撇了撇嘴。

他心里憋着气,本想开口怼回去。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钟怀瑾舍身救人,杜松怕是早已出事。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声问道:“你既说这些闲话,过来做什么?”

钟怀瑾见没人呛声,也失了打趣的心思。

歪歪扭扭靠在门边,才说道:“我来看看我辛辛苦苦救上来的人,如今可好些了没有?”

说着,想起那日的惊险,又看了看有些低落的杜松。

“可别身子好了,就要眼巴巴去官府求情,不然我可就后悔救人了!”

……

见钟怀瑾这般说话,顾远山怕几个冲动的人又要吵起来,不由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

“钟世子,先别说这些了。”

“这几日我们都忙忘了,那日你跳进寒湖救人,事后身子可还舒坦?”

眼下天气日渐转凉,湖水冰寒刺骨,很容易染上风寒。

……

钟怀瑾被顾远山这般温声关切,瞬间浑身不自在。

他目光飘忽,刻意别开脸,不肯迎上众人的视线,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虽然他知道顾远山是好意。

但是他也知道顾远山与方知然的口头婚约。

他实在拉不下脸与之和平相处。

就这般,钟怀瑾梗着脖子扬声道:

“小爷身体硬朗得很,不过是下个水而已,根本不算什么事。”

为了掩饰局促,他抬手随意拍了拍衣襟。

这般故作漫不经心,轻描淡写。

仿佛那日自己害怕不敢出声,引开苏文彬当即入水救人的凶险,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一桩。

……

顾远山瞧出他别扭的性子,无奈失笑,也不拆穿,只温和叮嘱:

“话虽如此,秋湖水寒入骨,最是伤身。”

“你切莫不当回事,若是后续有畏寒,乏力的症状,一定要说,别硬撑。”

一旁的袁颂看着钟怀瑾嘴硬傲娇的模样,暗自撇了撇嘴,心底的那点不满也悄然散了大半。

躺在床上的杜松虚弱地抬眸,轻声道:“怀瑾兄,那日之事,多谢你。”

“你先前说的话也对……是我当初太过轻信他人。”

钟怀瑾听见杜松道谢,眼神又晃了晃,手脚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他干脆往墙边一靠,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什么谢,换作旁人撞见,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稍稍收敛了方才的刻薄。

“你也别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人心隔肚皮,谁能料到平日里一同念书的同窗,背地里藏着这般歹念。”

说完他又别过脑袋,像是怕别人看出自己软了心肠,嘟囔道:

“只是经了这一遭,往后看人总得多长几个心眼,别再这般轻易信人了。”

杜松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你说得是,此番也算给我提了个醒。”

……

袁颂在一旁打趣。

“哟,方才还说着风凉话,这会儿倒是正经劝起人来了。”

钟怀瑾眼一瞪,故作凶巴巴地哼了一声。

“我乐意,管得着吗?”

嘴上逞强,眼底却没半分怒意。

顾远山看着几人拌嘴般的相处,嘴角噙着笑意。

屋内压抑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

杜松恢复过后,几人倒是与钟怀瑾关系缓和了不少。

虽然还是凑不到一块,但见面也能打声招呼,再没有呛声呛气。

至于杜家对于钟怀瑾的救命之礼,自然要比当初给顾远山的还要多得多。

一个是举人,一个是侯府世子。

身份不同,这谢礼自然也不一样。

当然,顾远山丝毫没有艳羡。

当初太守大人给他的谢礼,便是他最需要,也是他这般身份得到最多的了。

而钟怀瑾本就是侯府世子,寻常银两自是不被放在眼里的。

两个人所处境遇不同,他自然没必要自怨自艾。

否则,他就是下一个苏文彬了……

……

风波渐渐散去,国子监的日常重归往日的平和。

丙班课堂上依旧书声琅琅。

只是席位上空出了一处,再也见不到苏文彬的身影。

他本就性格孤僻,平日里沉默寡言,在班里向来如同透明人一般。

同窗们各有交好的伙伴,平日里鲜少与他往来。

如今人彻底离开,除了偶尔瞥见空座时念头稍动,其余人心里根本没起半点波澜。

课业、闲谈照旧如常。

唯有杜松,偶尔目光扫过那处空位时,会短暂失神。

想起往日同堂念书的点滴,再想到湖边那场凶险,心中五味杂陈。

有唏嘘,也有几分警醒,却再无多余的怨怼。

……

课下休息时,袁颂凑到顾远山身边,随口提了一句。

“空着个位置也没人在意,想来他在班里也确实孤单。”

顾远山淡淡应声。

“行事走到这一步,皆是他自己选的。”

“旁人如何看待,早已不重要了。”

国子监的日子就这样,彻底归于平淡。

晨昏课读、经义讲习、伏案刷题,一切都循着旧日轨迹缓缓流转。

……

顾远山一头扎进书卷课业里,近乎到了废寝忘食,走火入魔的地步。

往日他虽也勤勉,尚且懂得劳逸结合。

课余会同袁颂、杜松闲谈散步。

可如今,天刚蒙蒙亮,他便已是课室里最早落座读书的人。

中午落课,众人纷纷散去吃食嬉闹,唯独他依旧端坐案前,埋首批注经义,演算策论。

学舍内的烛火更是常常燃至深夜。

桌上的书卷堆得高高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墨迹。

顾远山的指尖磨出淡淡的薄茧,眼底也带着一丝熬夜苦读的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