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后,天气越来越冷。
自马场那场骑射比试过后,程硕便像是认准了顾远山一般,日日寻上门来,执意要再约场较量。
顾远山一门心思扑在课业上。
晨昏皆是埋首经义策论,哪里有闲工夫陪他玩乐比试?
每每婉言推拒。
程硕却半点不肯罢休,脾气执拗得很。
若是不应下,便杵在原地不肯离开。
闹得周遭同窗频频侧目。
……
这日讲堂开课,众人依序坐定听讲。
程硕径直走到顾远山身后。
二话不说,伸手将原本安坐在此,正静心听课的同窗一把挤到一旁。
他则大剌剌占了空位,稳稳坐了下来。
那同窗猝不及防。
回头正准备理论几番。
可看见是程硕,他只能无奈地挪去别处。
满堂之人也都暗暗瞧着这边。
顾远山心头一阵无奈。
只当对方一时兴起,想着熬到下课便算了。
……
可往后几日,程硕日日皆是如此。
他不再张口聒噪着约比试,就安安静静坐在顾远山身后,一言不发。
唯有两道目光牢牢锁在顾远山的背脊上。
课堂之上,夫子讲学之声朗朗。
大家或凝神听讲,或低头记录重点。
唯有顾远山感觉身后那道沉默的注视如影随形。
那目光不似敌意,也不算恶意,可直勾勾落在身上,长久下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脊背更是阵阵发僵。
顾远山伏案读书,提笔书写时,总下意识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莫名泛起一阵阵寒意。
连心思都难以沉静。
……
下了课,顾远山也曾好言相劝,让他莫要再这般胡闹。
程硕却只是抿着唇不吭声,转头依旧照旧。
这人就像贴上来的狗皮膏药,甩不开,劝不动。
偏生又只是静静坐着、盯着,不吵不闹,让人连发作的由头都寻不到。
短短几日下来,顾远山被搅得苦不堪言。
原本紧凑有序的温习节奏被打乱,不少光阴都耗费在应付程硕上。
他暗自叹气,实在想不通。
不过一场切磋比试,对方为何如此执拗纠缠。
……
袁颂瞧在眼里,趁着课间凑到顾远山身侧,压低声音打趣:
“这人也太缠人了,天天就这么盯着你,换谁都浑身发毛。”
“要不我帮你说说他?”
顾远山轻轻摇头,面露几分疲色。
“不必了,多说无益。”
“且再熬几日,或许他新鲜劲过了,便会作罢。”
话虽如此,可看着身后依旧端坐不动,目光灼灼的程硕。
顾远山心里清楚,对方这股执拗劲儿,恐怕没那么容易消退。
……
钟怀瑾原本独自坐在讲堂最末一排。
平日里皆是百无聊赖地自顾自看话本打发时间。
如今看着前方闹剧,只觉得程硕这般死缠烂打的模样格外有趣。
他索性起身,几步走到袁颂身后的空位落座,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瞧着。
……
这下可好,顾远山前后左右都被“围”了个严实。
前头是专心讲学的夫子。
身后是一言不发,目光紧盯他的程硕。
斜后方又多了钟怀瑾与袁颂两道看热闹的视线。
活脱脱像是被两大一小三个“魔头”围堵。
唯有杜松满脸地担忧。
……
堂上夫子眼角余光瞥见这几人异动,当即吹胡子瞪眼,脸色沉了几分。
可细细观察片刻,见众人都安分坐着,无人交头接耳扰乱课业,终究压下火气。
他摇了摇头,继续讲解经文义理。
唯独顾远山如坐针毡。
身后程硕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背上。
斜后方两道戏谑的视线也时不时扫过来,让他连提笔都觉得不自在。
一连数日被这般纠缠,他也算彻底被程硕这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劲儿磨得没了脾气。
……
待到课业暂歇,顾远山略一思忖,伸手从案头抽出一册最基础的《大学》
转身递到程硕面前。
“你日日缠着我比试也不是办法。”
他语气平和。
“若你能将这整本《大学》完整背诵下来,我便应你,择日再同你较量骑射。”
程硕闻言,双眼瞬间亮起精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切。
“此话当真?”
“自然。”
顾远山微微颔首,神色坦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从不说虚言。”
……
程硕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确认对方并非戏言,当即喜滋滋地伸手接过书卷。
他捧在怀里翻来覆去打量,方才那份执拗阴郁一扫而空,认认真真翻读起书页来。
……
袁颂看得忍俊不禁,悄悄偏头对身后的钟怀瑾低声笑道:
“还是顾兄有办法,一本经书就把这难缠的家伙给治住了。”
钟怀瑾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埋头看书的程硕身上。
“这人一身勇武,偏偏对经书一窍不通,想要背完《大学》,可有他熬的了。”
顾远山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能摆脱连日来的纠缠,安心静下心来温习课业。
只是看着后方捧着书卷苦读的身影,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也不知道这番约定,能让对方安分多久?
……
其实,对于四书这样本是科举启蒙的书籍,程硕是从小便开始接触的。
甚至《大学》一书更是其中最为基础的篇章。
只是……程硕自幼便性情暴躁好动,坐不住冷板凳,念书向来也是敷衍了事。
教他的夫子顾及他的家世,又忌惮他火爆的脾气,便也不敢严加管束。
甚至是如今来了国子监,对于程硕和钟怀瑾两人,夫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安安静静,不打扰其他学子上课便也不会管教。
这般松弛的学习,再加上他家本就是武将门第,父辈向来也没有指望他能走科举仕途。
文武本就殊途。
便任由他将大半心思都放在弓马武艺上,学业自然也就蹉跎。
……
如今程硕眼看就快要及冠,年岁也不小,可他捧着《大学》诵读,依旧字句磕绊,断句错乱,读得是十分地吃力。
他左右看了看,竟是选择拉着钟怀瑾请教。
也不知道他怎么选的。
钟怀瑾那是与他不相上下的不学无术。
……
果不其然,第一次被人请教的钟怀瑾兴致高涨。
只是,结果实在不尽人意。
顾远山只能说,两个人水平确实是不相上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