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方家,天气就不太好,总是阴沉沉的。
出门的风刮在脸上更是疼得厉害。
一直等到四五日后,天才稍稍放晴。
顾远山这才动身准备去外城寻访张安生。
他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两盒糕点,还有一方新墨,当作是庆祝张安生赴任的贺礼。
……
才刚从偏门走出来,没走几步,就瞧见巷子口立着一位卖炭翁。
顾远山微微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那老人穿着多么破旧,而是因为方家住的地方虽不像京城内圈的高官府邸,但也是小官清流,或是有头有脸的商人住所。
平日里在这边,压根不会见到穷苦百姓来卖东西。
是以,顾远山才这般震惊。
不过,震惊归震惊,他还是不打算多管闲事。
只是依旧迈着步子往巷子口去罢了。
……
待走得近了,能看见老人身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身后的板车压着沉重的炭块。
他鬓发花白,在寒风里缩着身子,却不敢高声吆喝。
待顾远山走到近前时,他还往旁边躲了躲,像是怕碍着路一般。
顾远山稍稍颔首致谢,提着贺礼正准备往前走之时。
却见那巷子口的一户不大不小宅院前的护卫和老者推搡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嫌弃老者方才退后的几步脏了他们家的门口还是……
顾远回过头时,见到的就是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卫挥着手将老者推了个趔趄。
那老者满脸的胆怯,但却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
只是……他一边道歉,但脚步却是没有挪动半分,依旧站在那车炭块旁。
……
眼见老者不愿离去,那护卫气恼,正准备上手打人之时,顾远山快步走了过来。
“慢着!”
“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怎么还光天化日动手打人?”
那护卫抬头,见顾远山身着青布长衫,也不敢随意得罪。
只是他仍是恼怒地看向老者。
“这老头站在我们府门前一早上了,如今还不肯离去,若是待会儿老爷回来,定是要问罪我等!”
……
顾远山转头看了看畏畏缩缩的老者,又看了看恼怒不已,害怕责罚的护卫。
最后,只好拱了拱手。
“在下是住在前头方家的举人顾远山,小哥你莫要着急,待我前去问清缘由,再让他离去,不会让你们被责罚的。”
听到顾远山自报家门,又看着他一介举人竟对自己一个小小护卫这般客气,那人不由缓和了神情。
他挠了挠头,退后了几步。
“那公子您去问问,看那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方才我们也是太气了,怕老爷责罚,这才动作粗鲁了些,您莫怪。”
顾远山抿唇笑了笑,并没有追究,只是转过身去,看向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老者。
……
暗暗叹了口气,顾远山这才上前,温声询问:
“老丈,这般天寒地冻,为何特意来此处卖炭?”
说着,怕他不懂规矩,又补充道,“这一带都是官家住所,规矩严,是不许在此做买卖的。”
官宦聚居之地讲究体面,向来容不下沿街叫卖的底层商贩。
一般的商贩也是懂得这个道理,从不敢踏足。
只是……这老者不知怎么会来这里,还不愿离开。
……
老人身子冻得不住发抖,脸上愁云密布。
看顾远山温声细语,又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不再驱逐,他才苦声道出原委:
“早前这户人家说好定下我这车炭,我天不亮就起身赶路,哪知到了地方,对方又临时变卦,说用不着了。”
他话音渐低,想起家中光景,语气里满是酸楚。
“出门前我还同家里的小孙儿许诺,今儿卖了炭,就买串糖葫芦给他解馋。”
“眼瞅着年关将近,家里半点肉荤都还没置办……”
说到这儿,老人眼底泛起湿意,连忙抬手揉了揉眼角,强压下酸涩。
转瞬他又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对着顾远山拱手道谢。
“多谢公子好意,不敢劳您费心。”
“留在此处也是为难那两位小哥,我再推着车去别处碰碰运气便是。”
说罢,老人攥紧车把,就要费力拉动板车。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板车上的木炭微微晃动,他佝偻的背影瞧着愈发单薄。
……
目光落在老人那双布满老茧,肤色黢黑,指缝嵌着炭灰……连手背都冻得裂开道道血口子的手上。
顾远山心里阵阵发酸。
看年岁,老人和自家阿爷相仿。
本该在家安享清闲,如今却顶着凛凛寒风,为了一家人的温饱四处奔波,实在叫人不忍。
看来,无论是在云梦县,还是燕京,都有许多在底层四处奔波谋生的百姓……
……
如今兜里有了余钱的顾远山忍不住同情心泛滥起来。
可看着那满满一车木炭,他还是不由皱紧了眉头。
方家过冬的炭火早就在入冬前就批量采办齐备。
库房里囤得充足,断然不会再额外收下这来路零散,品质也一般的炭。
可眼睁睁看着老人空手折返,他又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
正踌躇间,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顾远山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正要动身的老者。
“老丈请留步。”
顾远山放缓语调问道,“不知这一车炭火,总共要多少银子?”
只要价钱公道,他便索性全数买下。
方家用不上,可想必有人正是需要的时候。
自己就当尽一份绵薄心意,帮老人解了眼前的难处。
……
老人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他先是一愣,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意外。
很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他下意识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满车黑炭,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公、公子,您当真要买下这一车?”
他声音带着颤音,怕是自己听错了。
方才接连被人驱赶,毁约。
本以为今日注定空手而归。
眼下突如其来的转机,让他又惊又喜。
……
老人见顾远山认真点头,他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他掰着指头粗略算了算,老实回道:
“回公子,按市价算,这木炭一文钱一斤,这一车炭一共是五百斤,您若是想买,给我三百文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