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方知然左右为难之际，方才惜败屈居第二的书生快步走上前来，神色急切。
他对着二人拱手一礼。
“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将这盏荷花琉璃灯相让？我愿意拿出银钱作为补偿。”
方知然抿紧双唇，心里顿时变了主意。
方才还在两盏灯之间摇摆不定，可一听旁人想要荷花灯，她忽然又舍不得放手了，越发觉得这盏荷花灯格外好看。
见她迟迟不语，那位公子愈发焦灼，连忙补充：
“只要肯相让，我记下这份人情，日后必有报答。”
顾远山轻轻摇头拒绝，把选择权全然交到方知然手上。
他不会劝她拱手相让，她偏爱哪一盏，便留下哪一盏。
……
看着对方焦急万分的神情，方知然最终还是心一软。
她伸手取下那盏荷花琉璃灯，交到公子手里。
“你拿稳吧。我原本一心想要海棠灯，方才不过一时看花了眼。”
少了纠结，方知然再无迟疑，伸手捧起那盏海棠琉璃灯。
灯火透过琉璃花瓣，暖融融映亮她的眉眼。
她转头看向顾远山，眉眼弯弯。
“这下不必为难了，这一盏才是我最初心仪的。”
……
那公子连连拱手道谢。
他捧着荷花琉璃灯快步走下高台，把花灯递到一位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手上。
那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年纪。
两颊深深凹陷，面色苍白，头发干枯发黄，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一见到花灯，女孩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爹爹，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一定能为我赢下花灯！”
男子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抬手轻轻摩挲着女儿枯黄的发顶。
“只要是妞儿想要的东西，爹爹拼尽全力也要给你寻来。”
一旁的妇人望着父女二人，只能强装笑颜，转头对着刚走下台的方知然与顾远山躬身道谢。
“多谢二位肯相让，成全小女心愿。”
话音未落，她抬眼看清方知然的容貌，神情骤然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话也顿住了。
……
方知然满心都在手里的海棠琉璃灯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妇人异样的神色，大大方方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我喜欢的本来就是海棠灯，方才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而已。”
说完，她提着灯，开开心心跟着顾远山汇入人流，继续往前闲逛。
妇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方知然满心欢喜，捧着精致的海棠琉璃灯眉开眼笑。
先前赢来的那些普通纱灯，此刻已经入不了她的眼。
她索性停下来，把大大小小好几盏灯全都分给路边看热闹的小女童。
惹得一群孩童连连道谢。
顾远山望着她捧着花灯爱不释手的模样，轻声开口：
“玩了大半宿，肚子该空了，咱们寻个地方吃点东西？”
方知然环顾四周。
街头人山人海，每家食摊都挤得水泄不通。
她轻轻摇了摇头，怕排队等候太过麻烦。
“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太闹了，算了吧。”
顾远山却笑了笑，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牵着她在街巷里七拐八绕，避开拥挤的主干道。
不多时，两人走到僻静的街角。
这里人流稀少，只摆着一处小小的食摊。
炉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雪白的元宵。
甜香混着桂花香气随风漫开。
“这家桂花元宵摊清静，正好坐下来歇歇脚。”
方知然鼻尖一动，顿时来了兴致，提着海棠灯挨着木桌坐下。
……
两人各点了一碗桂花糖元宵。
圆滚滚的糯米元宵煮得软糯透亮，碗底浇上浓稠的桂花蜜。
撒上一层金黄干桂花，甜而不腻。
除此之外，两人又额外添了一小碟炸糯米团子。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配着甜元宵刚好解腻。
晚风一吹，海棠琉璃灯静静放在桌边。
灯火摇曳。
两个人看着不远处的闹市，慢慢吃着宵夜，格外安逸。
……
方知然用小勺轻轻舀起一颗，满眼赞叹地看向对面的顾远山。
“方才真是把我看呆了，我只当你整日埋头读圣贤书，是个死板的书呆子，竟想不到你猜灯谜这般厉害。”
她放下勺子，越说越是佩服。
“不止学识好，反应也快。”
“最后那几道刁钻谜题，我都还没听清呢，你张口就能说出答案，动作、心思都比旁人敏捷太多。”
顾远山慢慢搅动碗里的蜜汤，语气谦逊。
“不过是侥幸罢了，算不上真本事。”
若不是平日里闲来无事博览杂书，再加上脑海里那些独有的脑筋急转弯巧思做依仗。
方才层层抢答，他未必能一路稳拿头名。
这些来历自然不能对方知然言说，他只淡淡一笑。
“平日里多看了些闲书，碰巧撞上了谜题的思路，才勉强胜过众人。”
方知然只当他为人低调，笑着咬下软糯的元宵。
“就算是碰巧，也实在让人佩服。”
“今日能拿到这盏花灯，全靠你了。”
……
两碗桂花元宵吃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二人收拾好随身物件，提着海棠琉璃灯起身，沿着街巷缓步走向护城河。
今晚灯会最后的盛事，便是放河灯祈福。
越靠近河岸，人流越是密集。
河面之上早已灯火点点。
无数莲花灯随水波缓缓漂向远方。
烛火倒映在水面，一明一灭，绵延半条河道。
方知然兴致高涨，拉着顾远山挤到岸边。
小摊上摆满了各色纸质河灯。
有莲花样式，也有小小的船灯。
灯芯一燃，便能顺水远行。
……
在小摊前没犹豫多久，方知然挑了两盏洁白的莲花河灯。
“趁着今夜月圆，咱们许个心愿，把河灯放走。”
顾远山站在她身侧轻轻颔首。
风轻轻吹动两人的衣衫。
水面灯火摇曳。
岸边人声熙攘，河面流光成片。
一盏盏莲花河灯点亮烛火，飘飘荡荡顺着流水往远处去。
灯火映在水波里，碎成万千星子。
方知然蹲在石阶上，小心翼翼点燃两盏白莲花灯里的灯芯。
烛火微微晃动，暖光把她的脸颊照得柔和。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静静默念心愿，嘴唇轻轻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