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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山心头微微一顿。

张安生两日前便收拾行装,带着全家启程赴任,早已离开京城。

此事他本不想泼杜松冷水,故而一时沉默,斟酌着措辞,想着如何委婉开口,才不至于辜负少年这份纯粹青涩的心意。

可顾远山迟迟不语的模样,落在杜松眼里,反倒成了为难与回绝。

杜松瞬间急了,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远山,你倒是说话啊!一直不吭声是怎么回事?”

他生怕顾远山误会自己唐突轻浮,连忙摆着手恳切解释。

“你千万不要多想,我绝非肆意纠缠女子的轻薄之人。”

“我就是那日灯会见她乖巧软和,一直记挂在心。”

“若是她早已定亲婚配,我杜松立刻断了所有念想,从此绝不再提半分!”

少年心意澄澈磊落,进退有度,坦荡得让人动容。

顾远山见状,不再迟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出实情:

“张家妹妹还未及笄,确实不曾婚配,也未曾定下婚约。”

……

杜松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眼底刚亮起一丝微光。

可下一秒,顾远山的转折便如约而至:

“只是,她兄长张安生去年登科及第,被外放任职,前几日已经带着全家老小,一同离京赴任去了。”

话音落地,杜松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满脸希冀尽数化作浓烈的失落。

他僵在原地,嘴角耷拉下来,眉眼间满是怅然,低声喃喃:

“已经走了……原来已经不在京城了。”

咫尺心事,骤然落空。

……

可杜松终究不死心,攥了攥衣袖,仍抱着最后一丝微弱期盼,小心翼翼追问:

“那……你可知道他们去往何处任职?”

说完,抿了抿唇,他心中思绪纷杂。

自己无官身,无课业拘缚。

本就是闲散之人。

京城可居,他乡亦可往。

只要知晓去处,哪怕远走他乡,也总有相见之机。

……

顾远山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稍作犹豫,终究没有隐瞒,如实告知:

“去了扬州兴化县。”

“扬州兴化县?”

杜松猛地抬眼,愣了一瞬。

下一刻瞳孔骤亮。

方才的失落怅然一扫而空,脸上瞬间炸开狂喜的笑意。

整个人豁然开朗,语气都透着雀跃:

“原来是那里!!”

他当即回想起来,飞快确认道:

“是不是你年前特意写信托付我,让我爹帮忙照拂的那位同窗任职的地界?”

顾远山轻轻颔首。

张安生初入仕途,根基浅薄,性子又容易被人欺负。

如今外放偏远之地,极易受人排挤刁难。

虽说兴化县风评甚好,但他依旧不放心。

恰巧杜松的父亲是扬州太守。

如此,他自然得拜托杜松去信杜太守,帮忙看顾几分。

若非张安生之事早就拜托杜松,今日杜松来寻他问张安禾的去处,他也不会这般如实就告知。

……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杜松喜不自胜,连连拍手,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扬州好!兴化更好!”

方才的失落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庆幸。

旁人远赴他乡,是山水相隔,天涯路远。

可于他而言,这根本不是别离,反倒成了近水楼台。

张家初到兴化,立足未稳,尚且需要杜家的人脉照拂。

他若是就此回扬州,一来可以借着父辈渊源,名正言顺登门拜访。

二来能时时照拂张家兄妹,拉近情谊,不必再困于京城,遥遥相望……

一念至此,杜松心头滚烫。

原本懵懂的少年心事,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

他看着身前的顾远山,笑得一脸灿烂,眼底满是灼人的光亮。

……

杜松正盘算着如何去寻张安禾,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随意的脚步声。

袁颂揣着书卷,大大咧咧径直闯了进来。

他半点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落坐桌边,随手提起案上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

仰头饮尽,长长舒了口气。

“在家里散漫惯了,玩得都野了,眨眼间就开学,真是无趣得很。”

他絮絮叨叨感慨一句,抬眼却见满屋安静冷清。

顾远山端坐案前,指尖压着书页,垂眸静静看书,神色专注,两耳不闻周遭琐事。

一旁的杜松更是怪异,支着下巴,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

一副痴痴傻笑的模样,全然不在状态。

两人谁也没接话,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袁颂顿时无趣,伸手拍了下杜松的胳膊,不乐意地挑眉。

“杜松,你傻乎乎笑什么呢?”

“开学第一天就失神,莫不是知晓要开学,已经被吓傻了?”

杜松被骤然唤回神,心头一慌,瞬间心虚。

他连忙收敛脸上笑意,使劲摇了摇头,刻意板起端正神色。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想。”

可那眼底的雀跃喜色,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一眼就能看出春风得意。

……

袁颂看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知问不出实话,只能无奈作罢,转头看向沉静看书的顾远山。

诉苦般轻声问道:“顾兄,你日日在家闭门苦读,从早翻到晚,难道就半点不觉得枯燥无聊?”

顾远山闻言,方才缓缓抬眸,薄唇轻抿,轻轻摇了摇头。

“书卷有味,不觉无聊。”

一人满心欢喜藏心事,一人沉静淡泊唯苦读。

袁颂看着两人这般无趣沉闷的模样,顿时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椅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自顾自絮絮叨叨:

“真是没意思。”

“若是钟怀瑾那厮在就好了,他最是顽劣活络,可不会像你们两个这般冷冷淡淡。”

……

顾远山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清晰记得当初春日游学,袁颂被跳脱闹腾的钟怀瑾缠得头疼,避之不及的模样。

杜松更是直白,毫不留情拆穿他,语气戏谑:

“袁兄这话可就不实了。”

“我分明记得春游那日,你巴不得离我和钟世子八步远,躲得远远的,生怕他聒噪缠人,如今倒是念起他来了?”

被当众戳破旧事,袁颂顿时一脸讪讪,抬手摸了摸鼻尖,略显尴尬地辩解:

“此一时彼一时嘛!”

“眼下你们二人都不理我,我自然觉得有个人吵闹,也比干坐着冷清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