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收到沈元舟谈判成功的消息时,正在寨子东边的临时安置区。
这里原本是片荒地,三天时间,在柳明漪的调度下,已经立起了二十几顶简易帐篷——用树枝搭骨架,盖上油布和茅草。帐篷呈棋盘状排列,中间留出通道,两侧挖了排水沟。虽然简陋,但整齐有序。
帐篷区外围,新来的灾民正在排队。队伍分成三列:一列登记身份信息,一列领取临时口粮(一碗稀粥加半块杂粮饼),一列接受苏婉的初步体检。
秩序比预想的好。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规矩——柳明漪在安置区入口立了块大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安置区暂行条例》:
排队登记,禁止喧哗插队,违者当日口粮减半。
领取口粮后按指定帐篷入住,未经允许不得乱窜。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三次放饭,过时不候。
有劳动能力者,每日需完成指定工作换取“贡献点”,贡献点可兑换额外口粮或日用品。
打架斗殴、偷盗财物、传播谣言者,驱逐出区。
条例下面,还贴着一张《今日工作清单》:
搬运土石:每筐0.2贡献点(限男子)
编织草席:每张0.5贡献点(男女皆可)
清理排水沟:每丈0.3贡献点(限男子)
协助炊事:每时辰0.4贡献点(限妇人)
照看幼童:每时辰0.2贡献点(限老弱)
旁边另一块木板上,则是《贡献点兑换表》:
1贡献点 = 额外杂粮饼一块
2贡献点 = 盐一小撮
5贡献点 = 旧衣物一件
10贡献点 = 帐篷优先升级权(从茅草顶升级为油布顶)
20贡献点 = 申请转入寨内居住资格(需审核)
沈元舟找到陆弘时,后者正站在登记处旁,看着柳明漪给一个新来的老匠人登记。
“姓名?”
“李、李石头。”
“年龄?”
“五十……五十三了。”
“籍贯?”
“北边李家沟的……”
“有何手艺?”
“石匠,干了一辈子了。”
柳明漪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陆弘。陆弘点头。
“李师傅,按寨子规矩,有特殊手艺者免试用期,直接进入工程队。”柳明漪在登记表上盖了个红印,“日基础贡献点1点,另按工作量计件奖励。您现在就可以去工程队报到——那边需要石匠修寨墙。”
老匠人愣住了,半晌才颤声道:“真、真给饭吃?还给工钱……啊不,贡献点?”
“给。”柳明漪指着兑换表,“您今天干完活,晚上就能换块饼,或者攒着,攒够了换盐换衣服。”
老匠人眼眶红了,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贵人……”
“去那边领工具吧。”柳明漪指了指工程队的方向。
老匠人抹着眼泪走了。
沈元舟走到陆弘身边,低声道:“谈成了。疤脸刘答应合作,条件基本按我们提的。另外……”
他把山谷里的发现说了。
陆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辛苦。”
“你不意外?”沈元舟挑眉。
“概率之内。”陆弘说,“韩家和慕容家开战在即,互相渗透、收买溃兵是常规操作。疤脸刘团伙里有慕容家的人,反而验证了情报的真实性——战争真的近了。”
他转身往议事棚走:“跟我来,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议事棚里,柳明漪把这三天的安置数据汇总成表,摊在桌上:
累计接收灾民:二百八十七人
其中青壮男子:一百零三人
妇人:九十二人
老弱:九十二人
有特殊手艺者:石匠三人,木匠两人,泥瓦匠一人,铁匠学徒一人
消耗粮食:已发放口粮十二石,预计存量还能支撑十天
贡献点系统运行情况:首日发放贡献点总计八十五点,兑换消耗粮食约三石,净增加劳动力产出相当于三十个壮劳力全天工作量
“贡献点系统效果超出预期。”柳明漪总结,“人们为了多挣点数,干活比预想的卖力。而且因为点数可以攒着换‘好东西’(比如进寨资格),积极性很高。”
沈元舟看着那些数字,忍不住问:“这‘贡献点’不就是变相的工钱吗?为什么不用铜钱?”
“三个原因。”陆弘说,“第一,我们没有那么多铜钱。第二,乱世里铜钱购买力不稳定,今天能买一斗米,明天可能只能买一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贡献点只能在我们的体系内流通,它把人绑定在我们的系统里。你想换盐、换衣服、换更好的住处,就只能给我们干活。”
沈元舟懂了:“这是……圈住人的绳子。”
“是激励机制的绳子。”陆弘纠正,“人需要希望,需要看得见的回报。贡献点就是看得见的希望——你多干一点,点数就多一点,生活就好一点。简单,直接,有效。”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系统可以迭代。等将来我们有了更多资源,贡献点可以兑换的东西会更多:更好的房子、土地、甚至爵位……它会成为我们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
沈元舟听得心惊。他隐约感觉到,陆弘在构建的东西,远不止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寨子。
“说回正事。”陆弘指向地图上的黑风山谷,“疤脸刘答应合作,我们要履行承诺。柳先生,从库存里拨二十五石粮,明天送过去。另外,派王瘸子带两个木匠过去,指导他们建营房。沈教官,你挑五个守备队的人跟着,名义上是护卫匠人,实际是观察——我要知道疤脸刘团伙的真实人数、装备、士气,还有……那个慕容家的人到底是什么角色。”
“明白。”沈元舟点头。
“另外,围墙修复进度如何?”
柳明漪翻到另一页:“石基已砌完六成,木栅栏材料备齐了七成。按目前进度,四天能完工。但问题是……石匠不够。李石头他们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从灾民里挑。”陆弘说,“发布招募:凡参与修墙者,日贡献点翻倍,完工后额外奖励五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是粮食……”
“粮食问题,我有办法了。”陆弘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
图上画的是个简易的“捕鱼装置”——用竹篾编成漏斗形的笼子,入口处有倒刺,鱼进去就出不来。
“沧澜江现在水涨,鱼群往上游洄游。在江边设这种鱼笼,一夜能捕几十斤。”陆弘说,“鱼肉可以鲜食,也可以晒成鱼干储备。更重要的是,捕鱼不需要壮劳力,妇人、半大孩子都能做。”
沈元舟看着那图纸,忍不住道:“你连这个都会?”
“系统思维第六条:当资源匮乏时,就去寻找未被开发的资源维度。”陆弘说,“我们缺粮,但江里有鱼,山里有野菜,林中有猎物。把这些利用起来,粮食压力能减轻三成。”
柳明漪已经开始计算:“如果每天能捕一百斤鱼,相当于节省五石粮。晒成鱼干,储存时间更长……”
“不止。”陆弘说,“鱼内脏可以喂猪——我们已经从灾民手里换到了三头小猪崽。猪粪可以肥田。这是个小型生态循环。”
沈元舟看着陆弘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像个无底洞。
打仗、筑城、安民、生产……他好像什么都懂,而且总能找到一套“系统化”的解决办法。
“对了,”陆弘忽然想起什么,“韩三那边,苏医师怎么说?”
“伤势稳定了,但至少还得躺十天。”柳明漪说,“另外……他这两天有意无意地打听寨子的情况,尤其是防御布局和粮食存量。”
沈元舟眼神一冷:“果然是探子?”
“未必。”陆弘摇头,“也可能是自保的本能——他想知道收留自己的地方够不够安全。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真是探子,留着比杀了有用。”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山掀开棚帘进来,脸色凝重:“领主,西边哨塔发来旗语——发现大队人马,约莫三百人,往咱们这边来了。看衣着……不像是流民,像是……”
他顿了顿:“像是韩家的屯田兵。”
棚内空气一凝。
沈元舟猛地站起身:“韩家主力不是往北调了吗?哪来的屯田兵?”
“旗语说,队伍里有旗号,写的是‘韩’字。”赵铁山道,“距离十五里,按他们的速度,最迟明天中午到。”
陆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
“好?”沈元舟皱眉,“三百正规军,我们怎么挡?”
“不是挡。”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边官道与黑风山谷之间的位置,“是借力打力。”
他看向沈元舟:“你说,如果韩家的屯田兵,在路上‘意外’遭遇了疤脸刘那伙溃兵——而且溃兵手里还有慕容家的刀——会发生什么?”
沈元舟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们会以为,是慕容家的人渗透到了这一带。”他接上陆弘的思路,“然后……要么交战,要么对峙,要么至少会停下来调查。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不止时间。”陆弘说,“如果操作得好,这支屯田兵可能会被引去清剿疤脸刘——而疤脸刘为了自保,会拼命抵抗。两虎相争,无论谁赢谁输,对我们都有利。”
柳明漪已经明白了:“需要有人去‘报信’。”
“对。”陆弘点头,“沈教官,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去找疤脸刘,告诉他:韩家一支三百人的屯田兵正在往这边来,可能是冲着他们这些‘溃兵’来的。然后‘顺便’提一句,你们在山谷里看到了慕容家的刀……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沈元舟咧嘴笑了:“栽赃嫁祸,挑拨离间……这套路我熟。”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陆弘纠正,“我们只是把事实——或者说部分事实——告诉相关方,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系统思维第七条:在复杂博弈中,最好的策略不是亲自下场,而是调整博弈各方的信息状态,让他们按照你的预期行动。”
沈元舟抱拳:“我这就去。”
“等等。”陆弘叫住他,“带上韩三。”
“带他?”
“他是韩家的人,又是从黑山营溃散出来的。如果这支屯田兵是黑山营的残部,他可能认识领头的。有他在,说话更有分量。”陆弘说,“而且……这也是对他的测试。看他到底站在哪边。”
沈元舟深深看了陆弘一眼:“你这是在玩火。”
“乱世本来就是火海。”陆弘平静地说,“与其躲,不如学会在火中取栗。”
“明白了。”
沈元舟转身离去。
棚内,陆弘重新坐回桌前,对柳明漪说:“更新《威胁应对预案V1.3》,加入‘利用外部势力互相制衡’模块。另外,通知全寨:今夜起,防御等级提升至二级。所有壮劳力编入巡逻队,两班倒。贡献点系统临时调整——参与夜间巡逻者,时贡献点翻倍。”
“是。”
柳明漪记录完,抬头看向陆弘,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领主,我们……真能挺过去吗?”
陆弘看着她眼中的忧虑,沉默片刻。
“系统不是万能的。”他说,“它不能保证我们一定赢,不能保证没有人死。但它能保证一点——”
他指向棚外,暮色中井然有序的安置区,远处正在加固的寨墙,更远处炊烟升起的帐篷。
“就算最后输了,我们也会是以一个整体的姿态,有尊严地输。而不是像流民一样,在恐慌和混乱中溃散。”
柳明漪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
她懂了。
系统给的不是必胜的保证。
而是不崩盘的底线。
油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寨墙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
夜色,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