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勇带着陆弘的回信和一肚子火气,快马加鞭赶回韩家军营。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家寨那戒备森严的寨墙、守军冷硬的态度、以及那份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回信内容,越想越气闷。一个多月前,这陆家寨还是个仰仗韩家鼻息、靠交易点草药换盐铁的小土围子,如今竟敢如此拿捏?
回到军营,他直奔中军大帐。帐内气氛压抑,药味混合着汗水和铁锈的气息弥漫。韩冲独坐案后,铠甲未卸,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躁,独眼中血丝密布。案上堆着军情急报和物资催索文书,触目惊心。
“将军!”韩勇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陆弘的回信,“陆弘回信,态度……甚为敷衍!”
韩冲接过信,快速扫过。起初眉头紧锁,看到陆弘表示理解北境艰难、敬佩将士浴血时,脸色稍缓,但越往后看,面色越是阴沉。尤其是看到“产能极限三十包”、“苏医师难离”、“配方恕难奉上”、“派员协助反而不便”等句,以及最后那段关于“黑风山残匪异动”、“需铁料铜材硫磺”的文字,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逐渐收紧,骨节泛白。
“砰!”一声闷响,韩冲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好一个陆弘!好一个‘同舟共济’!拿我韩冲当三岁小儿糊弄吗?!”他独眼中凶光闪烁,胸膛起伏。
韩勇见状,连忙添油加醋:“将军,那陆家寨如今寨墙高筑,守备森严,巡逻队器械精良,绝非昔日可比。属下观其寨民,行动有序,面无菜色,甚至……甚至还有闲心搞什么新式背包、改进刀弓!他们分明是借与我军交易之机,暗中积蓄实力,其心叵测!此次回信,推三阻四,分明是看我军新败,有意要挟!”
帐内其他几名将领也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区区一寨之主,安敢如此!”
“将军,不如派一营兵马,踏平那寨子,所需物资药械,尽可取之!”
“对!正好拿他们立威,也让其他观望势力看看,违逆我韩家的下场!”
群情激愤,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韩冲却靠在椅背上,闭上独眼,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伤兵呻吟。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时间。韩冲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暴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边军宿将的审慎与算计。
“踏平?”韩冲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派谁去?派多少?你们谁去?”
他目光扫过帐下将领:“慕容芷新胜,锋芒正盛,其游骑已出现在百里之外,我军主力必须严防北线,寸步难移。后方能调动的机动兵力还有多少?不过三五百老弱,还要分守各处粮道、坞堡。派他们去攻打一个明显早有准备、墙高沟深、据说还有‘神药’救治伤员的寨子?”他冷笑一声,“就算能打下来,要死多少人?耗多少时日?耽误了北面防务,慕容芷的铁骑趁虚而入,这个责任,你们谁担?!”
几句话,像冷水浇头,让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哑口无言。
“陆弘此人,不简单。”韩冲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你们看他这信,表面恭敬,实则寸步不让。他清楚我们的软肋——急需药,不敢分兵。所以他敢提条件,要铁要铜要硫磺,这些都是军械物资!他不仅想要我们的盐,还想要我们造刀造箭的本钱!”
“那……难道就任他拿捏?”韩勇不甘道。
“拿捏?”韩冲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也在走钢丝。他要这些物资,说明他也在拼命发展,有自己的野心和压力。‘黑风山残匪异动’?哼,恐怕不尽然。但这也说明,他并非高枕无忧。”
他站起身,踱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陆家寨的位置:“他现在是一颗扎手的钉子,拔掉要费力气,还可能扎破手。但留着,如果运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一道屏障,甚至……一把替我们吸引慕容芷部分注意力的刀子。”
“将军的意思是?”
“回复他。”韩冲走回案后,提笔蘸墨,“答应他每月三十包的交易量,价格……就按他说的,原价。铁料、铜材、硫磺,可以给一些,但不能太多,以不影响我军修缮装备为限。具体数量,让下面的人去扯皮。告诉他,韩青、王虎可以暂时不归,让他们好好‘学’。至于派学徒来我军营协助之事……暂且搁置,就说我军医营自有规制,不便外人介入,但感谢他的好意。”
他一边写一边说:“姿态要做足,让他觉得我们退让了,重视他的‘困难’了。但同时,要让他明白,交易的基础,是他必须持续、稳定地供应药品。如果供应出了问题,或者让我发现他有任何不轨之举……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另外,”韩冲写完信,用印,递给韩勇,“派人盯紧陆家寨外围,特别是通往黑风山和北面的道路。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人员往来和物资流动。还有,给韩青和王虎暗中传个话,让他们多用眼睛和耳朵,少用嘴。我要知道,陆家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韩勇肃然领命,接过新信。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或愤怒,他明白了,将军看的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更长远的棋局。
当韩勇再次离开军营时,心情复杂。他隐约觉得,陆家寨那个年轻的寨主,恐怕已经成了一个连韩冲将军都必须认真对待、甚至隐隐忌惮的对手。
陆家寨,物料研析处。
阿木设计的简易“摇床”终于做出来了。其实就是一张倾斜放置的、带有低矮围边的长条木板床,床面铺着粗糙的麻布。一端固定,另一端由一根连杆连接着一个脚踏板,人踩动踏板,木板床就会像跷跷板一样,一端抬起落下,产生轻微的往复摇晃和震动。
陈婆婆和孙小妹将砸碎筛好的矿石细砂均匀撒在潮湿的床面上,孙小妹开始有节奏地踩动踏板。木板床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混着水的矿砂在震动和倾斜作用下开始分层、移动。比重较大的钨矿物颗粒逐渐向床面高端聚集,而比重较轻的脉石和杂质则被水流(孙小妹同时用木勺缓缓浇水)带向低端,从特意留出的缺口流出。
效率比起纯手工水淘,提高了不止一倍!虽然依旧粗糙,分离纯度远达不到理想状态,但得到的“重砂”数量明显增加,且含钨矿物的富集度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成了!阿木哥,你这法子真灵!”孙小妹一边踩一边兴奋地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阿木也咧嘴笑着,蹲在旁边观察砂子的运动,不时调整浇水的速度和角度。陈婆婆则负责将高端聚集的“重砂”小心收集起来,放入专门的陶罐中。
柳明漪站在一旁记录着操作参数和初步产出比,眼中带着欣慰。尽管离真正的应用还很遥远,但这种基于物理原理的工具改进,标志着研究工作从纯体力劳动向半机械化探索迈出了一小步。她将“摇床”的结构草图和数据记录在案,标题为《重选工具·摇床一号机实验记录》。
就在这时,陆弘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摇床的工作情况,询问了产出效率,点点头:“很好,这是一个重要的工具进步。接下来,可以尝试调整床面倾角、震动频率、加水方式,甚至床面粗糙度,看哪种组合分离效果最好。把这些实验都系统记录下来。”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几个装着不同批次“重砂”的陶罐,问道:“对这批纯度稍高的重砂,进行高温煅烧的实验准备了吗?”
柳明漪回答:“按您的吩咐,准备了小陶坩埚和炭炉。但煅烧后酸浸……我们只有醋,效果可能有限。”
“先用醋试。记录煅烧温度(通过炭火颜色和持续时间估算)、时间,以及煅烧前后砂子的颜色、重量变化。酸浸后,观察溶液颜色变化,残留物的性状。哪怕效果不明显,数据本身也有价值。”陆弘交代得很细致。他知道,在缺乏强酸和精密仪器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大量粗糙实验来积累感性认知和数据关联,逐步逼近真相。
交代完这些,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韩青和王虎,最近学习状态如何?”
柳明漪想了想:“很认真。韩青对理论记录格外上心,王虎则对实操更感兴趣。他们似乎……对寨子里的许多事情都很好奇,包括这个研析处。”
陆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窝棚门口,望向医疗区的方向。该去见见这两位“客人”了。
他知道韩冲的回信迟早会来,内容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这两位“眼睛”和“耳朵”,看到一些他希望韩冲看到,或者至少需要仔细琢磨的东西。
系统的力量,不仅在于建造,也在于展示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