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脚印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不是血染的,更像是某种红色染料,在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足迹,从寨墙外的树林边缘一直延伸到寨门前三十步处,然后诡异地消失了——像踩脚印的人凭空蒸发,或者……飞走了。
“查!”陆弘的第一个命令简洁有力。
守备队立即封锁寨门,三名特勤队员系着安全绳,沿脚印反向追踪入林。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蹲在最近的脚印旁仔细检查。
“染料是朱砂混合了某种胶质。”墨师傅用镊子挑起一点红色物质,“遇雪不溶,粘性强。脚印深度均匀,步幅一致,说明踩脚印的人体重中等,行走平稳。”
“为什么突然消失?”柳明漪紧锁眉头。
墨师傅走到脚印消失处,仰头看向寨墙上方。墙高两丈,常人不可能一跃而上。他让徒弟取来长杆,在周围积雪中探查。忽然,杆尖触到什么,轻轻一挑——一条几乎透明的细丝从雪中绷起,另一端系在墙头垛口上。
“原来如此。”墨师傅冷笑,“用的是‘踏雪飞丝’——一种极细但坚韧的丝线,涂成白色,在雪夜中肉眼难辨。踩脚印的人走到此处,借丝线之力跃上墙头,或者……被拉上去。”
他顺着丝线方向望去,指向寨墙东南角的一个了望台。那里是守备队的一个哨位。
陆弘眼神一冷:“去查那个哨位。”
沈元舟不在,守备队副队长赵铁山带人冲上了望台。台内无人,但火盆边发现了几点融化的雪水,还有……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哨兵呢?”赵铁山喝问。
“报告!王栓子半个时辰前换岗,说肚子疼去茅房,一直没回来!”一个年轻守备队员慌张报告。
“搜!”
寨内搜索展开。同时,墨师傅检查了所有墙头的警铃机关,发现东南角有三处铃铛的撞锤被用细线固定住了——如果有人从那里翻墙,铃铛不会响。
“内鬼配合外敌。”陆弘的声音冰冷,“王栓子是什么来历?”
柳明漪快速翻阅档案:“王栓子,十九岁,石桥村人,一个月前自愿加入守备队。训练表现中等,无不良记录。家庭成员:父母健在,一个妹妹。背景清白。”
“太清白了。”陆弘道,“查他这一个月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外来人员。”
就在这时,寨外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特勤队的紧急信号。
陆弘立即带人赶到寨墙。透过飘落的雪花,只见林中隐约有火光闪烁,还有打斗声。
“打开寨门,小队接应!”陆弘下令,但随即补充,“只开侧门,守备队警戒,防止调虎离山。”
二十名守备队员从侧门冲出,接应特勤队。片刻后,三名特勤队员拖着一个人撤回,其中一人手臂受伤,鲜血染红衣袖。他们拖回来的,正是失踪的哨兵王栓子——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一道细密的勒痕。
“林中有人埋伏。”受伤的特勤队员喘息汇报,“我们追踪脚印到一处山坳,发现雪地有拖拽痕迹,刚想查看,就被偷袭。对方至少五人,身手很好,用弩箭和飞刀。王栓子当时就被他们灭口了。”
“看清对方样子了吗?”
“都蒙面,穿白衣,在雪地里很难分辨。但他们撤退时,我射中一人肩膀,应该留了血迹。”
陆弘看向墨师傅,墨师傅点头:“可追踪。”
但陆弘摇头:“雪夜追敌,易中埋伏。先回寨,处理伤员,加强戒备。”
回到寨内,医护所忙碌起来。受伤的特勤队员伤口不深,但箭头上涂了毒——不是剧毒,是让人麻痹的草药汁。顾景明检查后,配制了解药。
“这种毒叫‘软筋散’,白莲教常用。”顾景明神色凝重,“中毒者会浑身无力,但神志清醒,用于抓活口。看来他们本意不是杀人,是抓人拷问。”
“抓我们的特勤队员?”柳明漪不解,“为什么?”
“可能想了解我们的侦察能力,或者……想抓重要人物。”陆弘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雪,“这场雪,是他们的掩护,也是我们的障碍。”
他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与会者只有核心几人:柳明漪、墨师傅、顾景明、赵铁山(暂代沈元舟职责)、韩青(通过烽火台信号联系,刚刚赶回)。
“情况很明确。”陆弘总结,“西秦和白莲教利用大雪和冬至预言,制造心理恐慌,同时进行渗透破坏。王栓子被收买,配合他们潜入侦查,但被发现后灭口。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侦查,可能有更大图谋。”
“什么图谋?”赵铁山问。
“几种可能:第一,制造大规模恐慌事件,比如在寨内水源投毒,或制造‘神罚’假象;第二,刺杀关键人物——我,墨师傅,顾景明,柳先生;第三,破坏核心设施——匠作坊,粮仓,医护所;第四,配合外部进攻,里应外合。”
陆弘顿了顿:“无论哪种,我们都要做好最坏准备。”
他下达一系列命令:
第一,全寨戒严升级。守备队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重点防守核心区域。所有寨民非必要不得外出,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第二,启动“内鬼筛查”。柳明漪负责,通过贡献点记录、行为轨迹、人际关系,筛查可疑人员。同时设立匿名举报箱,鼓励寨民举报异常。
第三,加强核心人物保护。陆弘、墨师傅、顾景明、柳明漪身边各配两名护卫。重要区域增设暗哨。
第四,准备反渗透作战。特勤队剩余人员组成“猎狐小组”,由墨师傅提供技术支持,专门对付潜入的敌人。
第五,维持正常秩序。夜校照常,匠作坊生产照常,医护所工作照常。用日常的稳定,对抗外部的动荡。
命令迅速执行。寨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危机中加速运转。
深夜,雪停了,但寒风刺骨。了望台上的守备队员裹着厚厚的棉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寨内,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统筹司里,灯火通明。陆弘和柳明漪在分析情报。
“王栓子的父母和妹妹已经被保护性隔离。”柳明漪汇报,“初步询问,他们不知情,但提到王栓子这半个月常去溪口村探望一个‘远房表舅’。我们查了,溪口村没有他表舅。”
“溪口村……”陆弘眼神一凝,“沈教官去的正是溪口村。”
“要联系他吗?”
“烽火台信号太简单,无法传递复杂信息。”陆弘摇头,“相信沈教官的能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寨子,等他回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备队员冲进来:“领主!寨西粮仓方向发现可疑人影!”
陆弘和柳明漪立即赶往。粮仓是寨子的命脉,存有三百石粮食,还有过冬的干菜、咸肉。仓外有四人值守,仓内还有两人。
他们赶到时,值守的队长报告:“一刻钟前,西墙外树林有鸟惊飞,我们加强警戒。半刻钟前,粮仓屋顶有轻微响声,像是踩雪声。我们没敢贸然上房,先包围了粮仓。”
陆弘抬头看向粮仓屋顶。那是一栋夯土墙、茅草顶的简易仓库,屋顶积雪很厚。在月光和雪地反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串脚印从西墙方向延伸至屋顶,然后……消失了。
“又是飞丝?”柳明漪低声问。
墨师傅已经带人检查西墙。果然,墙头发现细丝痕迹。但这次,细丝不是系在墙头,而是系在墙外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他们从树梢借力,直接跃上粮仓屋顶。”墨师傅分析,“屋顶脚印消失,说明他们没下地,可能在屋顶做了什么,然后从另一侧撤离。”
“上房检查!”赵铁山下令。
两名身手矫健的守备队员搭人梯上房,小心翼翼检查屋顶。茅草屋顶很厚,积雪下,他们发现了几处松动的痕迹。
“这里有东西!”一个队员喊道。
陆弘让人递上火把。火光下,只见茅草被掀开一小块,下面藏着几个油纸包。队员小心取出,交给墨师傅。
墨师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黑色的粉末,闻着有硫磺味。
“是火药。”墨师傅脸色一变,“但量很少,炸不塌粮仓。等等……”他仔细检查粉末,又用银针测试,“掺了毒粉,燃烧后会产生毒烟。如果点燃,不会造成大破坏,但毒烟会污染粮食。”
“好阴毒。”柳明漪倒吸一口凉气,“粮仓一旦起火,我们必然全力救火,人员聚集,吸入毒烟,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发现得早,粮食也可能被污染。”
陆弘眼神冰冷:“他们不是要毁粮仓,是要制造混乱和恐慌。一旦粮仓出事,寨民会怀疑我们的保护能力,恐慌会蔓延。”
“那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墨师傅,能仿制这种毒火药吗?外观一样,但无毒无害。”
墨师傅略一思索:“可以。用木炭粉代替毒粉,外观相似,燃烧只生烟,无毒。”
“好。替换掉这些毒火药,原样放回。然后在粮仓周围布下陷阱,等他们来点火。”陆弘下令,“另外,放出消息,就说粮仓发现可疑物品,正在排查,加强守卫——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了。”
陷阱连夜布置。墨师傅在粮仓周围埋设了触发式警铃,还在屋顶暗藏了“捕鸟网”——一旦有人触动机关,大网会从天而降。守备队则在暗处埋伏,张网以待。
但一夜过去,无人再来。
黎明时分,雪又下了起来。陆弘站在了望台上,望着白茫茫的天地。这场雪已经下了四天,寨内积雪过膝,寨外道路完全阻断。沈元舟和特勤队依旧没有消息,烽火台也联系不上溪口村。
更让人不安的是,寨内开始流传新的谣言:有人说半夜听到女人的哭声,有人说看到白影飘过,还有人说井水变甜了——是“圣水”的征兆。
虽然统筹司第一时间辟谣,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特别是王栓子的死,让一些寨民开始怀疑:连守备队员都能被收买,我们真的安全吗?
“这是心理战的第二阶段。”陆弘在晨会上分析,“第一阶段制造神秘事件,被我们破解;第二阶段转为制造内部不信任。他们想让寨民怀疑系统,怀疑彼此。”
“怎么应对?”柳明漪问。
“用透明和信任应对。”陆弘道,“第一,公开王栓子案件的调查进展——他是被胁迫的,家人被控制,不得不合作。第二,召开全体寨民大会,我亲自解释现状,回答疑问。第三,启动‘邻里互助计划’,鼓励寨民互相监督、互相帮助,举报有奖,诬告受罚。”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打一场胜仗,一场能让所有人看到系统力量的胜仗。”
“可敌人在暗处……”
“那就引蛇出洞。”陆弘眼中闪着寒光,“他们不是想破坏粮仓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目标。”
他详细说明计划:故意露出“破绽”,假装将重要物资转移到一处“秘密仓库”,实则布下天罗地网,等敌人上钩。
“风险很大。”赵铁山直言,“如果被识破,或者他们不来,我们就白忙了。”
“他们会来的。”陆弘肯定道,“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具体破坏某个目标,是要打击我们的信心。一个看似重要的‘秘密仓库’,比粮仓更有吸引力。”
计划定下,代号“捕雀行动”。
当天下午,统筹司“秘密”下达命令:将格物院的部分重要图纸、医护所的珍贵药材、匠作坊的新式武器样品,转移至寨子东北角一处废弃的地窖。行动“故意”被几个寨民“偶然”看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夜幕降临前,地窖周围已经布下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明哨,故意摆出严密守卫的样子;第二道是暗哨,藏在雪堆和屋顶;第三道是墨师傅的机关陷阱,遍布地窖入口周围。
陆弘亲自坐镇统筹司,通过烽火台信号指挥。柳明漪在他身边,记录着每个环节。
戌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亥时初刻,第一道防线传来信号:西墙外发现可疑人影。
“按计划,放他们进来。”陆弘下令。
守备队“恰巧”换岗,制造了短暂的空隙。三个白影如鬼魅般翻过西墙,落地无声,迅速向地窖方向移动。他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利用建筑物阴影和雪堆掩护,避开巡逻路线。
但他们不知道,每一步都在监视中。墨师傅设计的“雪地感应绳”埋在雪下,一旦踩踏就会触发机关——不是立即报警,是向指挥点传递信号。
三个白影接近地窖入口,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分散开来,观察四周。一人留在原地望风,两人悄悄摸向地窖。
就在他们掀开地窖盖板的瞬间,异变突生!
盖板下不是地窖,而是一张大网,瞬间弹起,罩住两人。同时,周围雪地中忽然站起十几个“雪人”——是披着白色斗篷的守备队员,他们早已埋伏在此。
“有埋伏!”望风的白影尖啸一声,转身就逃。
但他刚跑出三步,脚下雪地突然塌陷——是一个伪装的陷坑。他摔入坑中,坑底铺着网,立即被裹住。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三个白影全部被擒,几乎没有反抗。
“带上来。”陆弘走出统筹司。
三个俘虏被押到灯火下。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控制了神志。他们口中都藏着毒囊,但被及时卸了下巴。
顾景明检查后,神色凝重:“他们被下了迷魂药,神志不清,只会执行简单命令。这种药效过后,人会变成白痴。”
“能问出什么吗?”
“我试试。”顾景明施针用药,半晌,一个俘虏眼神恢复片刻清明,喃喃道:“圣母……冬至……血祭……”
然后头一歪,又陷入呆滞。
“圣母要搞血祭。”陆弘脸色阴沉,“时间可能在冬至,地点……”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西边:“溪口村!沈教官!”
几乎同时,烽火台传来急促的闪光信号——是特勤队专用的紧急求救信号,来自溪口村方向!
“赵铁山!集合快速反应营!”陆弘大喝,“准备雪橇和滑雪板,立刻出发支援溪口村!”
“领主,您不能去!”柳明漪急道。
“我必须去。”陆弘已经穿上防寒装备,“沈教官和二十个弟兄在那里,还有溪口村五十多户人。而且……我怀疑白莲圣母本人就在溪口村,这是抓住她的机会。”
他看向柳明漪:“寨子交给你了。按应急预案,我不在时,你全权负责。”
“可是……”
“相信我,也相信系统。”陆弘拍了拍她肩膀,转身离去。
柳明漪站在原地,看着陆弘带人冲出寨门,消失在雪夜中。寒风吹过,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本——那里记载着系统的每个流程,每个人的职责,每种情况的预案。
系统还在运转,她必须让它继续运转下去。
了望台上,警铃长鸣。
寨子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而陆弘带领的五十人救援队,正踏着深雪,奔赴三十里外的溪口村。
那里,一场真正的暴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