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
“醒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陆弘没有立刻回答。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身下是硌人的硬板床,屋内弥漫着霉味与草药味混合的气息,木窗棂外天色昏沉,远处隐约有嘈杂的人声。
两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晚他还在公司通宵赶一份系统架构设计方案,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陆弘”,大胤王朝崩溃后三江平原上一个朝不保夕的小领主。说是领主,实际辖地不过三个破落村庄,民不足千,兵……嗯,眼前这位赵铁山,大概就是目前唯一的“正规军”了。
“铁山叔,”陆弘撑着坐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外面什么情况?”
赵铁山,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疤痕纵横。他沉默地递过一碗稀薄的粟米粥:“流民又来了,西边张家寨昨天被冲了,死了十几个人。咱们这儿……粮食只够五天。”
五天。
陆弘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的冰凉。他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米粒少得可怜。
穿越前的记忆与这具身体的记忆交织:三江平原,沧澜江、怒水、静河交汇之地,地形复杂,资源匮乏。大胤王朝崩溃后,这里成了七雄势力范围的夹缝,流寇、溃兵、逃荒者汇聚,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
而“陆弘”这个小领主,父亲三个月前死于匪乱,留下一个烂摊子。原本还有几十个乡兵,上个月与一股流民冲突又折了大半。如今寨子里能战的男丁不足二十,老弱妇孺却有近三百。粮食见底,人心惶惶。
“铁山叔,”陆弘放下碗,抬眼看向老兵,“寨子里现在有多少人?我是说,精确数字。”
赵铁山一愣:“大概……三百出头?”
“大概不行。”陆弘掀开破旧的薄被下床,脚落地时微微晃了晃,这身体还很虚弱,“我要精确数字。男丁多少,妇孺多少,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各多少。寨子里还有多少存粮,多少兵器,多少能用的工具。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清单。”
赵铁山眉头皱紧:“少爷,现在不是搞这些的时候,流民可能明天就——”
“正因为流民明天就可能来,今天才必须搞清楚我们到底有什么。”陆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模糊的‘大概’会害死所有人。去办吧,把柳先生请来。”
柳先生,柳明漪。记忆中是个寡言的年轻女子,出身破落士族,父亲曾是县衙文书,病死后她带着母亲流落至此,因识字会算,被老领主收留做些记账的杂活。
赵铁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了抱拳:“是。”
老兵转身离开,脚步声沉重。
陆弘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寨子很小,夯土围墙已有几处坍塌,用木栅勉强堵着。远处田地里庄稼稀疏,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正在劳作。更远处,山峦起伏,那是怒水河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系统思维第一条:在混乱中,首先建立清晰的信息基座。没有数据,一切决策都是赌博。
这不是游戏,没有凭空出现的系统面板,没有新手大礼包。但他带来的是更本质的东西——一整套现代工程、管理与军事理论的方法论。
而第一步,就是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几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