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雨势稍歇。
议事棚里点了四盏油灯,勉强驱散阴雨天的昏暗。陆弘、沈元舟、柳明漪、赵铁山、周大牛围坐桌前,苏婉也在——她刚给那个溃兵处理完伤势。
“人醒了,但很虚弱。”苏婉汇报,“左腿胫骨骨折,我做了固定。额头伤口缝合了七针。失血加上冻伤,至少得躺半个月。”
“能说话吗?”陆弘问。
“能,但说不了多久。”
“身份问清楚了吗?”
苏婉点头:“问了。叫韩三,确实是韩家‘黑山屯田营’的什长。四天前暴雨冲垮营寨,他们营两百多人溃散,他带着手下十几个弟兄往北逃,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昨天就剩他一个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后山?”沈元舟问。
“说是迷路了。暴雨中看不清方向,本想翻山抄近路,结果遇上滑坡,从上面滚下来挂灌木丛里了。”苏婉顿了顿,“另外……他说他们溃散时,听到一些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什么消息?”陆弘问。
“韩家主力正在往北调动,好像是要跟北边的慕容家开战。”苏婉说,“所以对溃兵的追捕并不上心,主要精力都放在前线了。”
沈元舟和赵铁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韩家和慕容家是北境两大势力,如果真打起来,整个三江平原都会成为战场前沿。流民、溃兵、逃难者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还有吗?”陆弘表情不变。
“还有……韩三说,他知道另外几股溃兵的下落。”苏婉声音压低,“有一股约莫三十人,领头的叫‘疤脸刘’,是个狠角色,手里有十来把好刀,甚至可能有弓。他们往黑风山方向去了,估计就在咱们寨子西边三十里内。”
棚内一片寂静。
三十个带刀的溃兵,甚至有弓——这已经不是流民能比的了。如果这些人盯上陆家寨……
“韩三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柳明漪忽然问。
苏婉摇头:“他说……他想活命。如果我们能收留他,他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甚至帮我们对付疤脸刘。”
“可信吗?”赵铁山皱眉。
“难说。”沈元舟开口,“溃兵的话,七分真三分假。韩家和慕容家开战的消息可能是真的——北境两虎相争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疤脸刘那伙人的具体位置,他未必清楚,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仇家,或者……引我们出去。”
陆弘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开口:“苏医师,你去告诉韩三:第一,寨子可以收留他养伤,但伤愈后必须按寨规劳动换取口粮。第二,如果他能提供确凿情报并验证属实,可以给予额外奖励。第三,如果发现他撒谎或别有用心,按‘奸细处置流程’办——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苏婉起身离去。
陆弘看向其他人:“现在,我们有三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西南围墙垮塌十丈,防御出现缺口。第二,未来几天可能涌入数百灾民。第三,西边可能存在三十人规模的武装溃兵。请按优先级提出解决方案。”
沈元舟第一个开口:“围墙必须立刻修复,而且不能按原样修——土墙太怕水了。我建议用木石混合结构:底部砌石基防渗,上部用木栅栏,内侧堆土加固。这样即使再遇暴雨,也不至于全垮。”
“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陆弘问。
“给我五十个劳力,木料石料充足的话,三天能完工。”沈元舟说,“但需要专业匠人指导——王瘸子不行,他只会木工,不懂石工。”
“匠人的问题我来解决。”陆弘看向柳明漪,“柳先生,记录:发布‘匠人招募令’,凡有石工、泥瓦工、木匠经验的流民,投寨后可享技术津贴,免试用期直接进入工程队。”
“是。”
赵铁山接着开口:“灾民涌入,首先要防疫。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万一闹瘟疫,全寨都得完。我建议在寨外设临时安置区,所有新来的人必须先隔离观察三天,由苏医师检查无病无伤,才能进寨。”
“安置区需要物资。”柳明漪计算着,“帐篷、草席、锅灶、净水……另外,这么多人吃饭,粮食压力会很大。”
“粮食问题我有办法。”陆弘说,“后山滑坡冲出了一片新土坡,土壤肥沃,可以紧急开垦成梯田,种些速生的菜蔬。另外,沧澜江现在水涨鱼多,可以组织捕鱼队——沈教官,你那边能抽人吗?”
沈元舟想了想:“守备队训练可以调整,每天抽一个时辰参与生产和建设。就当是……实战训练。”
“好。”陆弘点头,“那么第三个问题:疤脸刘。”
所有人沉默。
三十个武装溃兵,不是现在的陆家寨能正面抗衡的——即使有沈元舟在,即使有系统流程。人数、装备、战斗经验的差距都太大。
“能不能……谈判?”周大牛试探着问,“给他们点粮食,打发走?”
“溃兵胃口一旦开了,就填不满。”沈元舟摇头,“今天给粮食,明天就要兵器,后天就要寨子。这种人我见多了。”
“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不一定非要打。”陆弘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系统思维第四条:当无法在正面对抗中取胜时,就改变游戏规则。”陆弘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疤脸刘想要什么?粮食、安全、或许还有一点权力。我们能给他什么?”
“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柳明漪说。
“安全……我们寨子现在也不安全。”赵铁山苦笑。
“那就给他一个‘相对安全’。”陆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黑风山南麓的一处山谷,“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有水源。如果我们帮疤脸刘在这里建一个营地,并提供初期粮食支援,换取他不骚扰陆家寨,甚至合作对抗其他威胁——你们觉得,他会不会答应?”
沈元舟眼睛一亮:“驱虎吞狼?”
“不,是构建区域安全共同体。”陆弘纠正,“疤脸刘需要落脚点,我们需要屏障。与其让他成为敌人,不如把他变成缓冲区。当然,这需要谈判技巧和……一点威慑。”
“威慑?”周大牛不解。
沈元舟懂了:“让他知道,我们虽然打不过他们三十人,但有能力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比如,用我教的那套守寨流程,让他们在寨墙下血流成河。这样他才会觉得,谈判比强攻划算。”
“正确。”陆弘点头,“所以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沈教官带队修复围墙,并且把防御工事升级——加设陷坑、绊索、了望塔。第二,柳先生负责灾民安置和资源调配,确保粮食供应不断。第三……”
他看向沈元舟:“我需要你去见疤脸刘。”
棚内一片吸气声。
“我一个人去。”沈元舟说。
“不,带两个人。”陆弘说,“周大牛,还有……韩三。”
“韩三?”沈元舟皱眉,“他腿断了,怎么去?”
“坐担架去。”陆弘说,“而且要让疤脸刘看到,他是在我们这里受的伤,但我们救了他。这是一个信号:我们不是敌人,至少不一定是。”
沈元舟盯着陆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是在赌。”
“是在计算概率。”陆弘平静地说,“根据韩三提供的情报和沈教官对溃兵心理的判断,疤脸刘接受谈判的概率在六成以上。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他打上门来的概率……是九成。”
他顿了顿:“系统思维第五条:当多个选项的风险收益比清晰时,选择数学期望最高的那个。”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好,我去。但谈判条件得我说了算——这方面我比你在行。”
“当然。”陆弘点头,“你是现场指挥官,有临机决断权。我只给底线:第一,陆家寨主权不容侵犯。第二,粮食支援不超过总库存的一成。第三,合作必须白纸黑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仪式感很重要。”
“明白了。”沈元舟抱拳,“那我先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注意安全。”陆弘说,“如果情况不对,保命第一。寨子可以再建,系统核心人才不能损失。”
沈元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陆弘一眼,嘴角微扬:“放心,我命硬。”
他掀开棚帘,走入渐停的雨幕中。
棚内剩下几人沉默片刻。
赵铁山终于忍不住问:“领主,您真的相信沈教官能谈成?”
“我相信系统。”陆弘说,“而沈元舟,现在是系统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他转身看向柳明漪:“柳先生,开始制定《外部势力谈判流程V1.0》吧。这次谈判无论成败,都会成为宝贵案例。”
“是。”柳明漪铺开纸笔。
油灯噼啪作响。
棚外,雨后初晴的天空露出一角灰蓝。
寨子里,人们已经开始清理垮塌的墙土,搬运木料石块,架起临时锅灶煮粥。一切忙碌,但有序。
陆弘走到棚边,望着这一切。
系统正在运转。
虽然还很简陋,虽然漏洞百出。
但它确实在运转。
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