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开工建设的第十五天，第一次项目评审会如期举行。
主研究楼的一层机械工坊已经初步完工，虽然墙壁还没完全干透，但必要的工具和设备已经就位。中央空地上，两个攻关小组的成果摆在那里，用油布盖着，等待着检验。
评审团阵容强大：陆弘、韩铁手、独孤校尉（代表慕容芷）三位理事，墨师傅作为技术总顾问，叶知秋作为研析部代表，还有从三家抽调的五名高级匠人组成的技术委员会。
柳明漪主持流程，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裙，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显得干练而专业。
“诸位，今天是格物院第一次项目评审。”她声音清晰，“根据协议，所有研究成果需经评审确认后，方可进入下一阶段。本次评审两个项目：齿轮传动优化、简易水力鼓风机。现在开始第一个项目。”
油布揭开。
第一个展台上，陈列着三组齿轮。第一组是传统的直齿齿轮，第二组是经过优化的斜齿齿轮，第三组是一套完整的减速机构。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韩家的一位老匠人，姓胡，在韩家工坊干了三十年，专门做传动部件。他有些紧张地走上前。
“各位理事，这是我们从《天工秘要》中解读出的‘斜齿传动优化方案’。”胡师傅指着第二组齿轮，“传统直齿齿轮，齿面是平的，啮合时是线接触，容易磨损，传动也不平稳。斜齿齿轮，齿面是斜的，啮合时是渐进的线接触，更平稳，噪音更小，能传递的扭矩更大。”
他拿起两个齿轮，现场演示啮合过程。确实，斜齿齿轮的啮合更加顺滑，几乎没有传统齿轮那种“咔哒”声。
“效率提升多少？”韩铁手问。
“我们做了测试。”胡师傅拿出一份报告，“同样大小的齿轮，斜齿比直齿传动效率提高一成五，磨损减少三成，寿命预计延长一倍以上。”
陆弘拿起斜齿齿轮仔细看。齿形加工得很精细，斜角一致，表面经过打磨。他问：“加工难度如何？成本增加多少？”
“加工确实更复杂。”胡师傅老实说，“需要专门的夹具和刀具，对匠人的技术要求也更高。成本大概增加两成。但是——”他强调，“寿命延长一倍，实际使用成本是下降的。”
墨师傅接过齿轮，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齿形，又用游标卡尺测量各项参数，最后点头：“齿形设计合理，斜角选择正确，加工精度达标。这个成果，有效。”
韩铁手脸上露出笑容。这是韩家匠人主导的项目，成果扎实，给他长了脸。
“有没有实际应用测试？”独孤校尉问。
“有。”胡师傅指向第三组减速机构，“我们做了一套减速箱，用在水力磨盘上测试。同样水流下，磨盘转速更稳，出粉更均匀，而且运行一天后，齿轮温度明显比直齿的低。”
“好！”韩铁手拍手，“这个成果，可以立刻在韩家工坊推广。”
“等等。”陆弘开口，“根据协议，成果三家共享。要推广，也是三家同时推广。而且，格物院需要保留技术改进的权利。”
韩铁手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当然，按协议来。不过，韩家可以先试点吧？毕竟是我们的人主导的。”
“可以试点，但数据要共享。”陆弘不退让，“我们需要知道在实际生产中，这个设计还有什么问题，如何进一步改进。技术迭代需要数据反馈。”
“合理。”墨师傅插话，“技术不是一次成型，需要不断优化。试点可以，但所有测试数据必须完整记录，提交格物院归档。”
韩铁手最终点头：“好。”
第一个项目通过评审。齿轮传动优化被确认为有效成果，技术细节记录归档，图纸复制三份，三家各存一份。胡师傅获得了五十贡献点的奖励——这是格物院内部的第一笔大奖。
“下一个项目。”柳明漪示意。
第二个展台上的油布揭开。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装置：一个木制的水轮，连接着一根传动轴，轴的另一端是一个皮革制的风箱。整个装置不大，约三尺见方。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陆家寨的一个年轻匠人，叫李石，原是石匠学徒，但脑子灵活，喜欢琢磨。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各位理事，这是简易水力鼓风机。”李石介绍，“原理很简单：水流推动水轮转动，通过传动轴带动风箱，给炉子鼓风。但我们的改进在于——”
他指着传动部分：“这里用上了刚才胡师傅的斜齿齿轮，传动更平稳。而且，我们设计了可调节的叶片角度，可以根据水流大小调整转速，从而控制鼓风量。”
他现场演示。两个匠人抬来一桶水，从高处倒下，模拟水流。水轮开始转动，越来越快，风箱发出“呼呼”的声音，出风口的风力强劲。
“风力足够吗？”独孤校尉问。
“足够。”李石说，“我们测试过，这个大小的鼓风机，可以提供相当于两个壮汉全力拉风箱的风量，而且持续不断，不需要休息。”
墨师傅走到装置前，仔细观察每个细节：“结构简单，用料普通，任何一个木匠都能做。关键是这个可调节叶片的设计——很巧妙，怎么想到的？”
李石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老家在河边，小时候看水车，叶子角度不同，转的速度就不同。后来在匠作营，墨师傅您讲过杠杆原理，我就想，能不能用杠杆来调叶片角度？试了几次，就成了。”
“活学活用，好！”墨师傅赞许，“这个设计，虽然简单，但实用价值极大。韩大匠，你们工坊的炉子，如果用上这个，温度能提高多少？”
韩铁手已经在心里算账了：“至少提高两成，而且能稳定保持高温。对锻造优质钢至关重要。”
“成本呢？”陆弘问。
“木头做的，最贵的是铜轴承和齿轮。”李石报出数字，“全部材料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如果批量做，还能更便宜。”
“好！”这次连韩铁手都真心赞叹，“成本低，效果好，容易推广。这个成果，价值可能比齿轮优化还大。”
独孤校尉也点头：“慕容家的铁匠营也需要这个。北境寒冷，人力鼓风效率低，有这个，能大幅提高兵器修复速度。”
第二个项目也全票通过。李石获得了六十贡献点的奖励——他的设计更实用，成本更低。
评审结束后，柳明漪宣布休会一刻钟，然后进入下一阶段：确定下一轮研究方向。
小会议室里，三位理事和技术委员会继续开会。
“两个项目都成功了，而且都很快能转化为实际生产力。”韩铁手心情很好，“这说明格物院的模式有效。我建议，趁热打铁，启动更多项目。”
“我同意。”独孤校尉说，“但我们的人手有限，不能摊子铺太大。应该集中力量，攻克最紧迫的技术。”
陆弘看向墨师傅：“墨老，《天工秘要》里，还有哪些技术是短期内能突破，且对当前局势有帮助的？”
墨师傅翻着金属书的抄录本——原书太珍贵，已经锁进保险柜，平时研究用抄录本。
“有几个方向。”他说，“一个是‘飞轮蓄能’，原理是在机械中加一个沉重的飞轮，运转时储存能量，需要爆发力时释放。这个可以用在弩机上，提高射程和威力。”
“好！”独孤校尉眼睛一亮，“弩机改进，对防守至关重要。”
“第二个是‘螺纹紧固’。”墨师傅继续，“现在连接部件多用榫卯或铆钉，拆装麻烦。螺纹连接可以反复拆装，而且更牢固。这个技术一旦突破，对装备维修、器械组装都有革命性意义。”
“这个好。”韩铁手点头，“工坊里最头疼的就是设备维修，拆装一次费时费力。”
“第三个是‘简易测量工具标准化’。”墨师傅说，“现在的尺、规、矩，各家标准不一，甚至同一个工坊里都有偏差。如果能制定一套标准测量工具，让三家工坊通用，对协同生产大有裨益。”
陆弘心中一动。标准化，这正是系统思维的核心之一。
“这三个方向都很好。”他说，“但我们需要排序。我的建议是：先做测量工具标准化——这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然后是螺纹紧固，这能直接提高生产效率。最后是飞轮蓄能，这个技术难度最大，但军事价值也最高。”
韩铁手思索片刻：“我同意。不过，测量工具标准化涉及三家现有工具的改造，阻力可能不小。很多老匠人用自己的工具用惯了，不愿意换。”
“所以要从年轻人开始。”陆弘说，“格物院培训一批年轻匠人，让他们掌握标准工具，然后派回各家工坊，带动改革。同时，新生产的工具全部按标准来，旧工具自然淘汰。”
“这个办法好。”独孤校尉赞同，“循序渐进，不强行推翻，用新事物自然替代旧事物。”
接下来又讨论了人员调配、经费分配、时间节点等细节。会议结束时，已经是午后。
众人散去吃饭，陆弘和柳明漪留在小会议室里整理记录。
“今天很顺利。”柳明漪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两个项目都成功了，三家都很满意。尤其是韩铁手，他对格物院的信心明显增强了。”
“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陆弘说，“胡师傅得了贡献点，韩家得到了能立刻应用的技术。李石的设计更妙，成本低效果好，连慕容家都动心了。这就是系统的魅力——创造共赢。”
他看向柳明漪：“不过，暗流也在涌动。你注意到没有，韩铁手在提到推广时，第一反应是‘韩家可以先试点’。他内心深处，还是把技术当成韩家的私产，而不是共享财富。”
“这是人的本性。”柳明漪说，“要改变需要时间。好在有协议约束，有利益驱动，至少表面上他们会遵守规则。”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陆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用更多的成果，更紧密的合作，把三家利益绑在一起。等他们发现，离开格物院损失更大时，合作就稳固了。”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您觉得，西秦的进攻，对我们来说是危机还是机会？”
“两者都是。”陆弘说，“危机是，如果守不住，一切都完了。机会是，外部压力会迫使三家更紧密地合作。慕容芷需要我们的技术和装备，韩家需要慕容家的骑兵和我们系统化的生产能力。北境防线，成了检验格物院价值的试金石。”
他转身看着柳明漪：“所以接下来二十天，是关键中的关键。格物院要出更多成果，匠作营要产出更多装备，北境要守住。三个环节，一个都不能掉链子。”
“我会盯紧的。”柳明漪郑重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无需多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虎冲进来，脸色凝重。
“领主！周平传回急信！西秦军开始动了！前锋五千骑兵，已经南下，目标直指狼山口！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他们打出了新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探子说，那是西秦大王子，拓跋雄的旗号！”
陆弘瞳孔一缩。
拓跋雄，西秦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以勇猛和残暴着称。他亲自南下，意味着西秦这次是志在必得。
“沈教官知道了吗？”陆弘问。
“已经派人送信去了。”
“好。”陆弘迅速冷静下来，“孙虎，点一百快速反应营精锐，带足连发弩和标准刀，一个时辰后出发，增援北境。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帮助沈教官守住防线，不是硬拼。利用机动性，打游击，袭扰后勤，专挑软肋下手。”
“是！”
孙虎转身要走，陆弘又叫住他：“等一下。带上格物院新出的那批斜齿齿轮和水力鼓风机原型，交给沈教官。告诉他，这是格物院的第一批成果，让他在实战中检验。”
“明白！”
孙虎匆匆离去。陆弘看向柳明漪：“看来，我们的时间表要再次压缩了。西秦不给我们二十天，可能连十天都没有。”
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那就压缩。我去调整生产计划，匠作营可以再提高两成产能，只要后勤跟得上。”
“后勤我来协调。”陆弘说，“你去通知韩铁手和独孤校尉，紧急召开理事会。西秦大王子亲征，这不是小打小闹，需要三家全力应对。”
“是！”
柳明漪快步离开。陆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风山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格物院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