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拉练复盘会的第二天。
周大牛起了个大早,蹲在匠作区的院子里,面前摆着拉练中损坏的各种装备:磨破的背包、磨穿的鞋子、漏水的水囊、松动的刀鞘……
他一件件仔细检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周师傅,这么早?”一个年轻学徒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周大牛头也不抬,“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开会。”
“开会?”
“对,改革。”
一刻钟后,匠作区所有工匠和学徒——一共二十三人,都聚集在院子里。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周大牛要干什么。
周大牛站起来,指着地上那堆损坏的装备:“都看到了吧?这是‘山雀’小队拉练七天用坏的。鞋子磨穿了,背包磨破了,水囊漏水了……这说明什么?”
没人敢接话。
“说明咱们做的东西,不行!”周大牛声音提高,“以前在寨子里用用还行,一到野外,全露馅了。陆领主信任咱们,把最重要的装备交给咱们做,咱们就做成这样?”
工匠们低下头。他们确实尽力了,但材料和工艺就那些,能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周大牛放缓语气,“材料不够好,工具不够精,工艺不够新……但这不是理由。陆领主说过,条件不够,就用脑子补。今天开始,咱们匠作区要改革。”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柳明漪昨天给他的《标准化生产手册》。
“从今天起,所有生产都要标准化。”周大牛翻开册子,“什么叫标准化?就是统一尺寸、统一材料、统一工艺、统一检验。做一把刀,从选料到成型,每一步都有标准,按标准来,不能凭感觉。”
一个老工匠皱眉:“周师傅,咱们做手艺的,讲究的是手感、是经验。按标准来,那不是成了流水线了?”
“流水线有什么不好?”周大牛反问,“柳姑娘的药皂工坊就是流水线,产量高,质量稳,次品少。咱们为什么不能学?”
“可……可咱们是打铁的,跟做肥皂不一样。”
“道理一样。”周大牛说,“我问你,做一把刀,要几步?”
老工匠想了想:“选料、锻打、淬火、打磨、装柄……大概五六步吧。”
“好。”周大牛说,“那咱们就把这五六步拆开,每一步定标准。选料:用什么铁,多厚多长,有标准;锻打:打多少锤,成什么形状,有标准;淬火:用什么水,淬多久,有标准。这样一来,就算是个新手,按标准做,也能做出合格的刀。”
学徒们眼睛亮了。他们最缺的就是经验,如果有标准可循,进步就快了。
但老工匠们还是犹豫。他们的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是吃饭的本钱,标准化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周大牛看出他们的顾虑,说:“各位老师傅,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你们想想,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做多少把刀?二十把?三十把?如果按标准化生产,一个学徒一天就能打一把合格的刀,咱们二十三个人,一个月能出多少?”
有人算了算,惊呼:“六七百把?”
“对!”周大牛说,“而且质量稳定,不会这把好那把差。到时候,咱们不仅能供应寨里用,还能往外卖,换粮食,换铁料,换各种好东西。你们的手艺值钱了,学徒们也学得快了,寨子也强大了,三全其美。”
这番话打动了大家。是啊,如果产量能提升几十倍,那点个人手艺的优势算什么?到时候大家都有钱赚,有饭吃,不好吗?
“周师傅,你说怎么改,咱们听你的。”一个老工匠表态。
其他人纷纷附和。
“好!”周大牛精神一振,“第一步,分组。咱们二十三人,分成五个组:铁器组、木工组、皮具组、综合组、研发组。”
他详细解释分组:
铁器组专门打制刀、矛、弩机零件等金属制品;
木工组做刀柄、箭杆、携行具框架等木制品;
皮具组做背包、刀鞘、绑腿等皮制品;
综合组负责组装、检验、维护;
研发组专门研究新材料、新工艺、新产品。
“分组后,每组定标准。”周大牛说,“今天铁器组跟我做刀的标准,其他人观摩学习,明天木工组做刀柄标准,后天皮具组做刀鞘标准……一个月内,所有产品的标准都要定出来。”
“标准怎么定?”有人问。
“实践加数据。”周大牛说,“比如做刀,咱们先打十把,记录每把的用料、工时、步骤、结果。然后分析:哪把最好?为什么好?哪把最差?为什么差?找出最优方案,定为标准。”
这是陆弘教的方法,周大牛活学活用。
说干就干。匠作区立刻忙碌起来。
铁器组在周大牛带领下,开始试验制刀。他们选了三种不同来源的铁料,每种打三把刀,记录每一步的数据。
“第一把,用韩家铁,锻打三百锤,淬火用井水,打磨两刻钟。”周大牛一边操作一边说,“王瘸子,你记:铁料来源、锻打次数、淬火方式、打磨时间。”
王瘸子是铁器组里唯一识字的老工匠,他认真记录。
“第二把,用咱们自己炼的铁,锻打两百八十锤,淬火用盐水……”
“第三把,用黑风山缴获的铁,锻打三百二十锤……”
一整天,匠作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九把刀打出来,摆成一排,肉眼就能看出差别。
周大牛让大家评价。
“第一把锋利,但易崩口。”
“第二把韧性好,但不够硬。”
“第三把硬度和韧性都不错,但费工费料。”
“那综合来看,哪把最好?”周大牛问。
大家讨论后,认为第三把最好,但成本太高;第二把性价比最高,适合批量生产。
“好,那就以第二把为标准。”周大牛拍板,“用料:寨里自炼铁,每把刀用铁一斤二两;锻打:两百八十锤,分初锻一百,精锻一百八;淬火:盐水,淬二十息;打磨:两刻钟。这些数据记下来,就是标准。”
王瘸子认真记录。其他人也明白了:原来标准是这样定的——不是凭空想象,是实践出来的最优方案。
第二天,木工组定刀柄标准。
木工组长是个姓李的老木匠,手艺精湛但脾气倔。一开始他对标准化很抵触:“刀柄有什么好标准的?不就是一块木头,削圆了装上?”
周大牛没跟他争,而是问:“李师傅,你觉得什么样的刀柄最好用?”
“那当然是顺手、不滑、不磨手。”
“怎么才能做到顺手、不滑、不磨手?”
李木匠想了想:“木头要选硬木,比如枣木、梨木;形状要贴合手型,中间粗两头细;表面要打磨光滑,但不能太滑,要有纹理防滑。”
“说得好!”周大牛说,“那咱们就把这些要求变成标准:材料用枣木,尺寸长四寸,最粗处直径一寸二,最细处直径八分,表面用粗砂纸打磨出纹理。这就是标准。”
李木匠愣了愣:“这么简单?”
“标准就是把复杂的经验,变成简单的规矩。”周大牛说,“有了这个标准,新手也能做出合格的刀柄。当然,老师傅可以做得更好,但至少不会做出废品。”
李木匠琢磨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于是木工组开始试验。他们做了五种不同尺寸、形状、纹理的刀柄,装在同一把刀上,让十个不同手型的人试用,记录每个人的评价。
最后统计发现,确实有一种尺寸和形状最受欢迎。木工组就把这种定为标准。
第三天,皮具组做刀鞘标准。
皮具组多是妇女,组长是个叫刘嫂的中年妇人,以前做过皮匠。
“刀鞘要坚固、防水、不伤刀。”刘嫂经验丰富,“最好用牛皮,双层缝制,内层软皮护刀,外层硬皮防撞。缝线要用蜡线,防水。”
“尺寸呢?”周大牛问。
“比刀长一寸,宽三分,方便拔刀。”
“好,这就是标准。”周大牛说,“但咱们现在牛皮不多,能不能用其他皮替代?”
刘嫂想了想:“猪皮也行,但不如牛皮耐用。鹿皮最好,但更少。”
“先定牛皮标准,再研究替代方案。”周大牛说,“研发组的任务就是这个:找新材料,新工艺,降低成本,提高质量。”
研发组由周大牛亲自负责,选了三个年轻聪明的学徒。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研究:如何用猪皮做出接近牛皮的刀鞘?
三天后,匠作区的改革初见成效。
铁器组按新标准打出了第一批十把刀,尺寸、重量、硬度基本一致;木工组做出了三十个标准刀柄,安装严丝合缝;皮具组做出了二十个标准刀鞘,坚固美观。
更难得的是,由于分工明确、标准清晰,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以前一个月做二三十把刀,现在十天就能做三十把,而且质量更稳定。
周大牛带着第一批成果去见陆弘。
议事厅里,陆弘仔细检查了这些新制的刀。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抽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好刀。”陆弘赞道,“比之前的好多了。”
周大牛高兴地说:“按新标准做的,用料、工艺都有规定,质量稳定。而且效率高了,现在十天能做三十把,下个月产量还能翻倍。”
陆弘问:“成本呢?”
“因为废品率低了,用料省了,成本反而降了一成。”周大牛说,“等产量上来,还能再降。”
“很好。”陆弘放下刀,“但还不够。刀只是开始,弩机、箭矢、盔甲、工具……所有产品都要标准化。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匠作区所有产品的标准都定出来,能做到吗?”
“能!”周大牛信心满满,“有了这次经验,后面的就快了。”
“另外,”陆弘补充,“标准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定期回顾,根据使用反馈不断改进。比如这刀,用了之后发现什么问题,要及时修改标准。”
“我明白,这叫迭代。”
陆弘笑了:“周师傅学得快。”
周大牛挠头:“都是跟您学的。”
正说着,柳明漪匆匆进来:“领主,陈淮安掌柜来了,说有事商量。”
“请他进来。”
陈淮安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先向陆弘行礼,又看到桌上的新刀,眼睛一亮:“陆寨主,这是新制的刀?好刀啊!”
“陈掌柜好眼力。”陆弘说,“坐,有什么事?”
陈淮安坐下,叹了口气:“陆寨主,我是来求助的。南边的生意,出问题了。”
原来,陈淮安把陆家寨的药皂卖到南方几个城镇,一开始很受欢迎,供不应求。但最近出现了仿制品——价格更低,但质量差很多,把市场搞乱了。
“那些仿制品,用劣质油脂,不加药材,洗不干净还伤皮肤。”陈淮安气愤道,“可老百姓不懂,看便宜就买。现在咱们的正品药皂销量降了三成,再这样下去,市场就丢了。”
陆弘沉思片刻,问:“仿制品从哪里来的?”
“打听过了,是本地几个小作坊做的。”陈淮安说,“他们买了几块咱们的药皂,拆开研究,大概摸清了做法,就自己仿制。虽然做得差,但成本低,卖得便宜。”
柳明漪担忧道:“这可怎么办?咱们的药皂工艺不算复杂,很容易仿制。”
陆弘却不急:“陈掌柜,你觉得老百姓为什么买仿制品?”
“因为便宜啊。”
“除了便宜呢?”
陈淮安想了想:“还有就是……咱们的药皂卖得远,铺货少,很多人想买买不到。仿制品就地生产,铺货快。”
“这就对了。”陆弘说,“解决这个问题,两个思路:第一,提高仿制门槛;第二,扩大正品优势。”
他详细解释:
提高仿制门槛,不是靠保密——工艺迟早会被破解,而是靠品牌和质量。要让大家知道,陆家寨的药皂才是正品,才是好货。怎么做?统一包装,打上标记,做好宣传。
扩大正品优势,就是要不断改进产品,让仿制品永远追不上。比如开发新配方,增加新功能,提高性价比。同时扩大生产,降低成本,让正品价格更亲民。
“另外,”陆弘说,“咱们可以授权生产。”
“授权?”陈淮安不解。
“就是允许其他作坊生产陆家寨的药皂,但要按咱们的标准,用咱们的配方,打咱们的牌子,并且每卖出一块,给咱们分成。”陆弘说,“这样,那些小作坊从仿制者变成了合作者,利益一致,就不会捣乱了。”
陈淮安恍然大悟:“妙啊!这样既能扩大产量,又能控制质量,还能收授权费。可是……他们愿意吗?”
“你回去谈。”陆弘说,“告诉他们:要么继续仿制,咱们打价格战,最后谁都赚不到钱;要么合作,按咱们的标准生产,用咱们的牌子,一起把市场做大,大家都有钱赚。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陈淮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好!我这就回去谈!”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寨主,那些新制的刀……能不能也卖我一些?南方那些大户,最喜欢好兵器。”
陆弘和周大牛对视一眼,笑了:“可以,但产量有限,先供寨里用。等产量上来了,再考虑外销。”
“好好好,我等您消息。”
送走陈淮安,柳明漪问:“领主,授权生产真的可行吗?万一他们偷工减料,坏了咱们的名声怎么办?”
“所以要定标准,要检验,要监督。”陆弘说,“就像匠作区的标准化一样,药皂生产也要有严格的标准。符合标准的才能用咱们的牌子,不符合的取消授权。这样,他们为了赚钱,就必须按标准来。”
柳明漪明白了:“就像您说的,用制度管人,而不是靠人情。”
“对。”
这时,沈元舟和张魁来了,两人脸色凝重。
“领主,有情况。”沈元舟说,“‘山雀’小队今天在寨子西边二十里处,发现了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
陆弘神色一肃:“多少人?往哪去?”
“至少两百人,往北,看样子是去沧澜江方向。”张魁说,“从脚印和车辙看,有骑兵,有步兵,还有辎重车。不像是土匪,像是正规军。”
“韩家军?”
“不像。”沈元舟摇头,“韩家军的装备我们熟,这些人的脚印深浅、步幅、车辙宽度都和韩家军不同。而且,他们是从西边来的,韩家在东边。”
陆弘走到地图前:“西边……是慕容家的方向?”
“有可能。”张魁说,“但慕容家的主力在北边跟韩家对峙,怎么会派两百人绕到南边来?”
“侦察,还是迂回?”陆弘沉思,“不管怎样,这不是好事。沈教官,加派侦察,摸清这支部队的底细。张教官,‘山雀’小队暂停常规训练,转为战备状态。”
“是!”
两人匆匆离去。议事厅里,气氛凝重起来。
柳明漪担忧道:“领主,如果是慕容家,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弘说,“但咱们不能被动挨打。柳姑娘,加快物资储备,特别是粮食和药品。周师傅,武器生产要提速,优先保障‘山雀’小队和护卫队。”
“明白!”
陆弘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陆家寨不再是无助的羔羊。
他们有寨墙,有弩机,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有系统化的组织,有铁一般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希望。
而希望,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