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寨子东侧新落成的十间砖房前挤满了人。
这是专为转正寨民建的第一批“安居房”,每间屋三丈进深,两丈开间,青砖灰瓦,木格纸窗。虽不算宽敞,但坚固、干燥、明亮,比大多数寨民现在住的土坯房或木棚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吴老四站在第一间房门口,手微微发抖。他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衣——不再是劳动队制服,而是普通寨民的常服。头发仔细梳过,脸刮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掉了。
身边围着他的劳动队老兄弟们:孙二狗、王石头(与“山雀”营的那位同名不同人)、刘书生,还有几个一起从俘虏转过来的队员。大家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兴奋和羡慕。
“吴哥,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寨民了!”孙二狗咧嘴笑,“这房子真气派!”
“就是就是,比俺老家那破草房强多了!”王石头摸着砖墙,“这砖,多平整!”
刘书生则盯着门楣上贴的红纸,上面是他写的字:“安居乐业”。他小声念着,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满足——这字是他写的,用的是柳明漪奖励给他的笔墨。
人群外围,周铁柱陪着柳明漪走过来。柳明漪手里拿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看到吴老四紧张的样子,她微微一笑。
“都到了?”周铁柱声音洪亮,“时辰差不多了,领主和沈教官马上到。”
话音刚落,人群分开条道,陆弘和沈元舟并肩走来。两人都没穿正式礼服,就是平常的布袍,但气度自生,所过之处,寨民们自发低头致意。
陆弘走到房前,看了看,点头:“盖得不错。以后陆续还会建更多,只要对寨子有贡献,人人都有份。”
这话引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柳明漪上前,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把黄铜钥匙、一块小木牌。
“吴老四。”她声音清晰,“自加入劳动队以来,你勤勉肯干,秋收时带头扛麦,开荒时组织得当,鹰嘴崖运输任务表现突出。累计积分五十二分,经监察队审核无误,符合转正条件。”
她拿起册子:“这是你的户籍册,上面记录了你的基本信息、贡献积分、转正日期。从今天起,你就是陆家寨第二百七十三号正式寨民。”
吴老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名字、年龄、原籍,下面盖着寨子的方形公章。第二页开始是积分记录,一笔一笔,清晰详细。
“这是你房屋的钥匙。”柳明漪递过那把黄铜钥匙,“房子归你使用,但土地仍属寨子公有,不可私自买卖。每年需缴纳定额贡献点作为维护费。”
“是!”吴老四接过钥匙,攥得紧紧的。
“这是身份牌。”最后是那块小木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陆家寨民”,背面是编号和吴老四的名字,“出入寨门、领取配给、参与集会,都需出示此牌。丢失需立即报告,补办扣分。”
吴老四把三样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抬头:“谢领主!谢柳司务!谢寨子!”
陆弘看着他:“吴老四,你现在是寨民了。但权利和义务对等。以后不光要自己好好干,还要带新人,守规矩,护寨子。能做到吗?”
“能!”吴老四挺直腰板,“我吴老四的命是寨子给的,这辈子就跟定寨子了!”
“好。”陆弘点头,转身对围观人群,“大家都看到了,吴老四从俘虏到寨民,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和寨子的规矩。咱们陆家寨不看出身,只看贡献。只要肯干,守规矩,人人都有机会!”
掌声响起,热烈而真诚。尤其是那些还在劳动队的俘虏和新加入的流民,眼睛都亮亮的——吴老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希望就在眼前。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吴老四被老兄弟们拥着进了新房。屋里空荡荡的,但干净明亮。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有个砖砌的灶台,窗户上糊着新纸。
“缺家具,回头我帮你打!”王石头拍胸脯。
“缺被褥,俺家有多的,先借你!”孙二狗说。
刘书生则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吴哥,你得弄张桌子,以后晚上可以点灯看书。我教你认字!”
吴老四眼眶有点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寨子的景象:远处匠作营烟囱冒着烟,近处晾晒场上妇女们在翻晒粮食,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这是他的家了。
午后,寨子中心的布告墙前贴出了红榜。上面用大字写着首批转正寨民名单,一共七个人,吴老四排在第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简要列出了主要贡献和积分。
寨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吴老四我知道,干活确实卖力!”
“这个张老实,是那个在晾晒队的老头?他都会转正?”
“看,人家贡献积分清清楚楚,秋收时他带着妇女队抢收,避免了三十石粮食淋雨,这功劳不小!”
“哎,俺也得加把劲了……”
红榜旁边,还贴了份《贡献积分兑换细则(修订版)》。这次更详细了:除了兑换实物,积分还可以用来换培训机会(比如进讲武堂旁听)、换医疗服务优先权、甚至将来孩子出生可以换更好的育幼条件。
柳明漪站在不远处,看着寨民们热切讨论的样子,嘴角含笑。这套制度,正在一点点改变人们的思想——从“听天由命”到“努力就有回报”,从“得过且过”到“规划未来”。
沈元舟走过来,低声说:“效果不错。今天训练场那边,几个劳动队的新人主动要求加练,说想早点攒够分转正。”
“人心可用。”柳明漪点头,“但也要防着有人钻空子。监察队那边压力大了。”
“赵老四盯着呢,那老头轴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正说着,陆弘也过来了。他看着红榜前的人群,若有所思。
“领主,”柳明漪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套积分制度,能不能再扩展。”陆弘说,“比如匠作营,周大牛他们研究新技术,该怎么奖励?光靠口头表扬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激励。”
“技术贡献的量化比较难。”柳明漪皱眉,“打一把好刀和改一个工艺,哪个贡献大?不好比。”
“那就分开评。”沈元舟插话,“打仗有战功,种田有农功,做工有技功。各算各的,但最终都能通往更好的生活。”
陆弘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柳司务,你牵头弄个《技术贡献评定办法》草案,找周大牛、苏婉这些专业人士一起讨论。原则是:鼓励创新,重奖突破,但也要避免为了积分而搞华而不实的东西。”
“好,我尽快。”柳明漪记下。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她二十出头年纪,衣服打着补丁但干净,眉眼清秀。
“领……领主,柳司务。”她声音很小。
“你是?”柳明漪温和地问。
“俺叫翠姑,晾晒队的。”女子低着头,“俺……俺想问问,女子也能攒积分转正吗?”
柳明漪笑了:“当然能。红榜上的张老实,他女儿就在晾晒队,这次也转了预备寨民。只要对寨子有贡献,不分男女。”
翠姑眼睛亮了亮,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双缝得密密实实的布鞋:“这是俺抽空做的,用的都是旧布头,但耐穿。俺想……想捐给寨子,能算积分吗?”
柳明漪接过鞋看了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确实是好手艺。
“能。”她肯定地说,“这样,你以后每做五双这样的鞋交公,记一分。做得好,额外奖励。但要在完成本职晾晒工作之余做,不能耽误正事。”
“谢谢!谢谢柳司务!”翠姑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抱着布包跑开了。
沈元舟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这姑娘……不容易。听周铁柱说,她丈夫死在逃难路上,自己带着个三岁孩子,白天干活,晚上做针线,从没抱怨过。”
“都是苦命人。”陆弘轻叹,“所以咱们这套制度,得给所有人希望。男人能靠力气挣分,女人能靠手艺挣分,老人能靠经验挣分,孩子……孩子要让他们读书识字,将来靠脑子挣分。”
天色渐晚,红榜前的人群散了。寨子里炊烟袅袅,饭香飘出。
吴老四在新房里生起了第一灶火。他煮了一锅杂粮粥,加了点咸菜,虽然简单,但吃得特别香。饭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西下。
刘书生抱着几块木片过来:“吴哥,我找了点下脚料,咱们先钉个小凳子!”
“好嘞!”
两人一个锯一个钉,叮叮当当。隔壁几间还没人住的砖房静悄悄的,但吴老四知道,很快,孙二狗、王石头他们也会住进来。
寨墙上,巡逻的火把点亮了。
寨子中心,议事厅的灯也亮了。
陆弘和核心团队又在开会,讨论矿山评估、技术奖励、冬季备战……
这个系统,这个寨子,就像一台刚刚调试好的机器,每个齿轮开始咬合,每根链条开始传动。
或许还不够完美,或许还会卡顿,但它在运转,在前进。
而每一个像吴老四、像翠姑这样的人,都是这台机器上不可或缺的零件。
他们或许渺小,但组合在一起,就能创造出奇迹。
夜深了,吴老四躺在还没铺褥子的木板床上,枕着那本户籍册,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春天,北坡的梯田里麦苗青青,他在田埂上走,远处寨子炊烟袅袅,孩子们在读书。
没有战乱,没有饥饿,只有安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