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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白石镇韩家军营。

韩安坐在新分配的营房里,抚摸着桌上那把镶银短刀——这是晋升校尉的奖赏。窗外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他是副队长,理论上也该去督练,但韩平说了:“堂弟刚立功,多休息几天,训练的事不急。”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在提醒他:副队长只是副的,主事的是我韩平。

营房门被敲响,一个亲兵进来:“韩校尉,大公子请您去议事厅。”

“大公子”就是韩平。韩安整理了下衣甲,跟着亲兵过去。

议事厅里,韩平正和几个心腹军官说话,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堂弟来了,坐。正说新骑兵队的事呢。”

韩安坐下,听韩平部署:骑兵队百人,分三个小队,分别由韩平的心腹担任小队长。韩安作为副队长,负责后勤和日常训练,但作战指挥权在韩平手里。

“堂弟刚立了大功,但也刚接手军务,先熟悉熟悉。”韩平说得冠冕堂皇,“等下次有战事,再让你带兵。”

几个军官附和着笑。韩安心里憋屈,但面上只能点头:“全凭大公子安排。”

散会后,韩安独自回营房,路上遇到几个士兵,都恭敬地行礼:“韩校尉!”但眼神里多少有些异样——庶出子弟突然蹿升,总有人不服。

回到营房,韩安一拳砸在桌上。短刀震得跳起。

“韩平……你就这么防着我?”他低声自语。

这时,亲兵又报:“韩校尉,有个叫林明的商贩来找您,说是送您订的货。”

“让他进来。”韩安收敛情绪。

陆明提着个包袱进来,笑呵呵的:“韩爷,恭喜高升!小人带了点山里特产,给您贺喜。”

包袱里是几包草药、一坛酒、还有一把新做的竹弓——比之前的更精致,弓身刻了简单的纹路。

“林明,你有心了。”韩安脸色稍霁。

“韩爷脸色不太好?”陆明察言观色,“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韩安本想不说,但憋着难受,加上陆明只是个“小商贩”,说了也无妨,就简单讲了议事厅的事。

陆明听完,给他倒了碗酒:“韩爷,小人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是树大招风了。您想想,您一个庶出,突然立这么大功,升这么快,那些嫡系的、还有大公子身边的人,能舒服吗?”

“我知道。”韩安苦笑,“可我能怎么办?不立功,一辈子出不了头;立功了,又被排挤。”

“要我说,韩爷您得找靠山。”陆明压低声音,“大公子那边您是挤不进去了,但韩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主子。您大伯韩猛将军,不是挺欣赏您这次的表现吗?”

韩安眼睛一亮:“你是说……投靠我大伯?”

“也不是投靠,就是多走动走动。”陆明说,“您是韩家人,给家族立功,韩猛将军作为长辈,关照您是应该的。您可以常去请安,汇报军务,请教带兵经验。时间长了,关系自然近了。”

“可我大伯……”韩安犹豫,“他平时很严肃,我怕说错话。”

“那就少说多听。”陆明说,“带点小礼物——不用贵重,显得有心就行。比如这草药,是我从山里采的,治跌打损伤特别好。您可以给韩猛将军送去,就说‘侄儿偶然所得,献给大伯调理身体’。话不多,但心意到了。”

韩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林明,你脑子真活。这些门道,我爹都没教过我。”

“小人就是见得多了。”陆明谦虚,“韩爷您是有真本事的人,缺的只是人情世故。慢慢学,不着急。”

两人又聊了会儿,陆明告辞。临走前,他“随口”提到:“对了韩爷,我最近去北边进货,听说慕容家和秦人又打了一仗,在‘狼嚎谷’,双方都死了不少人。您现在是骑兵队副队长,得多留意北边动静啊。”

这消息是真的。张魁的情报组一直盯着北线,狼嚎谷之战发生在三天前,慕容家小胜,但损失也不小。陆明故意透露给韩安,一是卖个人情,二是观察韩家对北线战事的反应。

韩安果然重视:“消息可靠?详细说说。”

“我也是听行商说的,不一定准。”陆明说,“大概就是慕容家一支骑兵伏击了秦人的运粮队,杀了百来人,烧了粮草。秦人报复,双方在狼嚎谷打了一场,都伤了元气。”

“这消息很重要。”韩安说,“我明天就报上去。林明,以后有类似消息,及时告诉我。我不会亏待你。”

“韩爷客气,小人应该的。”

离开韩家军营,陆明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悄悄返回陆家寨。他把韩家内部的情况、韩安的心态、以及韩平对韩安的压制,详细汇报给张魁和陆弘。

“韩安现在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有功劳,但没实权;被韩平压制,但有韩猛这个潜在靠山。”陆弘分析,“我们可以推他一把,让他更接近韩家权力核心。但要注意节奏,太急会暴露。”

柳明漪提出:“寨主,我们帮韩安,最终目的是什么?让他当上韩家家主?那太难了。还是让他成为我们在韩家的内应?”

“两者不矛盾。”陆弘说,“短期目标是让他成为可靠的内应,能提供韩家军务、决策的情报。长期看,如果韩安真能在韩家崛起,甚至影响韩家政策,那对我们更有利——一个倾向于与陆家寨合作、至少保持中立的韩家,比一个敌对的韩家好对付。”

沈元舟补充:“但要防着韩安翅膀硬了反水。所以林明这条线不能断,要保持私人感情,同时掌握一些能制衡他的东西——比如他‘偶然’抓获秦人俘虏的真相。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众人达成共识:继续扶持韩安,但保持警惕。

与此同时,北边的慕容家大营里,慕容芷正在听手下汇报狼嚎谷之战的详细战损。

“我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秦人阵亡约一百五十人,伤不详。烧毁对方粮草三十车,但我们的箭矢损耗也很大。”副将慕容枫汇报。

慕容芷看着地图,手指在狼嚎谷位置敲了敲:“秦人最近攻势放缓,但侦察活动频繁。他们在找什么?”

“或许是在找新的进攻路线。”慕容枫说,“也可能是在探查我军虚实。”

“不。”慕容芷摇头,“如果只是找路线,没必要派那么多侦察小队深入。他们在找东西……或者找人。”

她想起鹰嘴崖失踪的火油。那批火油到底去哪了?不是秦人,不是韩家,难道是……陆家寨?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如果真是陆家寨,那这个新兴势力就太可怕了——不仅能从两军眼皮底下偷走火油,还能不留痕迹,让秦人和韩家互相猜忌。

“派人去陆家寨方向侦察。”慕容芷下令,“不要暴露,就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最近有什么异常。”

“是。”

“另外,给韩家送封信。”慕容芷冷笑,“就说秦人最近可能在黑风山一带活动,请韩家加强戒备。我倒要看看,韩冲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反应。”

她这是阳谋:如果韩家加强北线防御,就会分散兵力,减轻慕容家压力;如果韩家不理,将来秦人真从黑风山南下,韩家就得背锅。

信使当天出发。三天后,信送到白石镇韩冲手中。

韩冲看完信,眉头紧锁。他把韩猛和韩平叫来商议。

“慕容芷说秦人可能从黑风山南下,让我们加强戒备。你们怎么看?”

韩猛说:“北线一直有秦人侦察兵活动,这次安儿还抓了几个俘虏。慕容芷的话,宁可信其有。我建议增派五百人去黑风山隘口布防。”

韩平却有不同意见:“大伯,慕容芷的话能信吗?她巴不得我们把兵力调到北边,好减轻她的压力。黑风山地形险要,秦人大部队很难通过,小股渗透,咱们现有的巡逻队就够对付了。”

两人争执不下。韩冲最后决定:增派两百人,加强巡逻,但不设固定防线。

这个决定传到慕容芷耳中,她冷笑:“韩冲果然还是那个老狐狸,既不想吃亏,也不想出力。”

而在陆家寨,张魁的情报组截获了慕容家信使(不是原信,是通过安插在韩家的眼线传回的消息),陆弘立刻召集会议。

“慕容芷在试探韩家,也是在试探我们。”陆弘说,“如果韩家大规模调兵北上,咱们南边的压力就小了。但韩冲很谨慎,只加了点巡逻队。”

沈元舟说:“这对咱们是好事。韩家注意力在北边,咱们可以抓紧时间发展。不过……慕容芷既然怀疑到咱们头上,可能会派人来侦察。”

“让她看。”陆弘很淡定,“咱们现在做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练兵、种田、建学堂、搞技术。她看了,反而会忌惮——一个专心内政、不主动扩张的邻居,比一个穷兵黩武的邻居更难对付。”

柳明漪笑道:“寨主这是‘示敌以正’?”

“对。”陆弘点头,“咱们越正规、越系统、越透明,外人越摸不透深浅。他们会想:陆家寨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自保,为什么搞这么多名堂?如果想争霸,为什么不大规模扩军?想不明白,就不敢轻易动手。”

周大牛挠头:“可是寨主,咱们的军工技术在进步,弩机、皮甲、火油……这些瞒不住啊。”

“不用瞒。”陆弘说,“让外人知道咱们有好的军械,反而是种威慑。但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不知道咱们的训练水平,不知道咱们的战术体系。这种信息不对称,就是优势。”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继续按计划推进:讲武堂扩招到五十人,蒙学堂第一批收三十个孩子,工坊学堂开夜间班,让匠人们学文化。对外,保持与韩家的贸易,与南边渔村的合作,甚至……可以尝试与慕容家接触,用药品换马匹。”

苏婉惊讶:“和慕容家接触?太危险了吧?”

“危险与机遇并存。”陆弘说,“慕容家现在缺药,咱们缺马。各取所需。而且通过这种非官方贸易,可以建立一条沟通渠道,将来或许有用。”

众人虽然觉得冒险,但相信陆弘的判断。

七月,陆家寨的各项建设全面推进。

讲武堂新招的二十名学员开始受训,课程除了军事,还加了情报分析、基础管理等内容。蒙学堂设在寨子东南角,请了两个识字的老先生和柳明漪轮流教书,孩子们上午学文化,下午参加劳动——拔草、喂鸡、整理工具,从小培养劳动习惯。

工坊学堂晚上开课,周大牛讲工艺,柳明漪教算术,沈元舟偶尔来讲战场经验。匠人们虽然累,但学得很起劲——学好了能涨贡献点,还能当小组长。

对外方面,与韩家的贸易正常进行,用盐、铁器换粮食、牛皮。与南边渔村的合作扩大,陆家寨派了五个常驻人员,帮他们建更好的渔船、教他们腌制保存渔获的方法,渔村则提供稳定的海鲜供应。

而与慕容家的接触,陆弘交给了苏婉——她是大夫,身份中立,容易取信。

七月中旬,苏婉带着两个助手和一批药品(主要是净肤皂、止血药、消炎草药),在张魁安排的向导带领下,悄悄前往慕容家控制区边缘的一个小部落。那里是双方势力的缓冲地带,常有走私商队活动。

部落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叫巴特尔,会说汉语。看到苏婉带来的药品,特别是听说能治伤口感染、降低死亡率时,眼睛亮了。

“这些药……怎么换?”巴特尔问。

“我们要马。”苏婉说,“健康的战马,三岁到五岁最好。”

“马……”巴特尔犹豫,“慕容将军有令,战马不准外流。但如果是受伤治不好的马……”

“受伤的马我们要,但价格得低些。”苏婉说,“另外,我们可以教你们怎么用这些药,怎么处理伤口。以后你们部落有人受伤,可以自己治。”

这个条件打动了巴特尔。乱世之中,会治伤的大夫比黄金还珍贵。他最终同意:用五匹伤马(都是腿伤或眼伤,但能治好)换一批药品,外加苏婉三天的医术指导。

交易很顺利。苏婉在部落待了三天,教他们清洗伤口、缝合、用药、防感染。部落人很感激,临走时又送了两匹小马驹。

回到陆家寨,兽医检查了那五匹伤马:三匹腿伤可以养好,两匹眼伤可能永久失明,但拉车驮货没问题。小马驹更是意外之喜。

“这生意可以做。”沈元舟看着马匹,很满意,“马源太重要了。咱们现在只有不到二十匹马,都是驮马,真正的战马一匹没有。如果能从慕容家那边换来些好马,哪怕有伤,治好了也是宝贝。”

陆弘却想得更远:“这次交易的意义不止是马。我们通过巴特尔部落,在慕容家势力范围边缘打开了一个口子。以后可以定期交易,用药品、铁器换马匹、皮毛、情报。甚至……可以在部落里培养亲陆家寨的势力。”

张魁会意:“我安排两个人,以行医为名常驻部落,收集北边情报。”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陆家寨像一棵树,根系在黑暗中悄悄延伸,吸取养分,壮大主干。

而外界,秦人、慕容家、韩家,三方还在互相牵制、猜忌、算计。

乱世的棋局上,陆家寨这颗原本不起眼的棋子,正在悄然改变自己的位置。

夜深了,陆弘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星空。

他知道,和平是暂时的,战争迟早会来。但在那之前,他要让陆家寨足够强壮,强壮到能在风暴中屹立不倒。

系统征途,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