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雪停了,但寒意更浓。
北屯的纠纷处理结果传开后,在陆家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称赞监察队公正,有人觉得赵老四太较真,也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规矩的意义。
趁着这个机会,柳明漪在讲武堂组织了一场特别的“规约听证会”。不是审判,而是讨论——邀请寨民代表、各级管理者、监察队员,一起探讨规矩该怎么执行,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
“今天咱们不说套话,就讲实际问题。”柳明漪开场,“规矩立了,但执行中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大家有什么疑惑、建议,都可以说。”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中年妇女,来自工匠营家属区:“柳主事,我有个事。我家隔壁张木匠,媳妇生病了,他白天上工,晚上照顾媳妇,累得够呛。我们几家邻居轮流帮他家做饭、带孩子。这算不算……算不算违规?”
“违规?为什么违规?”有人不解。
“《规约》里说‘各户自理,不得依赖他人’。”妇女解释,“我们是自愿帮忙,但怕有人说闲话,说张木匠家依赖邻里救济。”
柳明漪想了想,问监察队的赵老四:“赵队长,你觉得呢?”
赵老四站起来:“这条规矩的本意,是防止有人好吃懒做,占别人便宜。但邻里互助是美德,不能算违规。只要不是强迫的,不是长期的,应该鼓励。”
“那要不要写进规约?”有人问。
“可以加一条解释条款。”柳明漪记录,“‘鼓励邻里互助,但不得形成长期依赖。特殊情况需向屯长或监察队报备’。”
第二个发言的是个年轻士兵:“我是守备队的。队里有条规矩——训练迟到罚跑五圈。但前天小刘迟到,是因为他娘突然发病,他去找医官。沈教官还是罚了他。我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沈元舟。
沈元舟面不改色:“规矩就是规矩。迟到就是迟到,不管什么原因。如果今天小刘因为娘生病不罚,明天小王因为媳妇吵架也不罚,后天小张因为孩子哭闹也不罚,规矩就形同虚设。”
“可是……”
“但是,”沈元舟话锋一转,“罚归罚,情归情。小刘受罚后,我私人给了他两天假,让他照顾老娘。还从自己的配给里分了他一斤肉。这是人情,不是规矩。”
他看向全场:“军队的规矩必须严,因为战场上没有借口。但作为长官,要体恤士兵的困难。这二者不矛盾——公事公办,私底下能帮就帮。”
这个解释让大家豁然开朗。原来规矩和人情可以这样结合。
第三个问题更具体。一个老农站起来:“柳主事,农事小组让咱们记录种植数据,每天都要记——哪天播种、哪天施肥、哪天除草、产量多少。可咱们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记?”
“这是个实际问题。”柳明漪点头,“我们想了办法——不做文字记录,做符号记录。”
她展示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简单的符号:太阳表示晴天,云朵表示阴天,雨滴表示下雨;还有种子、锄头、粮堆等图案。
“比如今天除草,就在对应日期下刻个锄头。施了肥,刻个粪筐。简单直观,不识字也能懂。农事小组每月收一次木板,统一整理成数据。”
老农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好!”
听证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提出了二十多个实际问题。有的当场解决了,有的需要后续研究,但每个人都感觉,规矩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可以商量、可以完善的东西。
会后,柳明漪整理记录,准备修订规约的补充条款。陆弘走过来看。
“很有成效。”陆弘翻看着记录,“不过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寨民还是把规矩看作是‘上面定的’,自己是‘遵守的’。没有意识到,他们也是规矩的参与者和维护者。”
“那怎么办?”
“让他们参与制定。”陆弘说,“下次修订规约,可以搞个‘草案公示’,让全寨讨论,提修改意见。虽然最终决定权还在核心层,但过程要公开透明。”
柳明漪若有所思:“就像今天的听证会,扩大到全寨?”
“对。规矩要有权威,但权威不能只来自强制,还要来自认同。让大家觉得,这规矩是为了大家好,是自己参与制定的,遵守起来才会心甘情愿。”
正说着,周大牛兴冲冲地进来:“寨主,柳主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人力磨面机改良成功了!”周大牛脸上满是炭灰,但笑容灿烂,“用了新做的铸铁齿轮,比木齿耐用十倍!我试过了,一个人踩,一天能磨八石麦子!用驴拉,十二石!”
陆弘大喜:“走,看看去!”
工匠营里,新改进的磨面机正在试验。一个年轻学徒踩着踏板,齿轮带动磨盘飞快旋转,麦粒倒进去,雪白的面粉簌簌流出。
围观的工匠们啧啧称奇。
“周主事,这东西能用来磨豆子吗?”一个妇人问。
“能!换个磨盘就行!”周大牛说,“豆子、玉米、甚至碾米都可以!”
“那冬天妇女们在家就能磨面了,不用去公磨坊排队了!”
“对,我打算做一批小型的,每家每户发一台。”周大牛说,“大的放公磨坊,供全寨用;小的放家里,自家用。”
陆弘仔细检查了机器:“齿轮的润滑要做好,定期上油。轴承处容易磨损,要用耐磨的硬木。另外,安全要注意——齿轮转动时不能伸手,要有防护罩。”
“都想到了。”周大牛指着旁边的图纸,“您看,防护罩这样做……”
正讨论着,陆明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寨主,有紧急情况。”
几人走到僻静处。陆明低声汇报:“三江会传来消息,秦人在黑风山北麓集结,约五百人,装备精良。看动向,不像是打慕容家,更像是……要进山。”
“进山?”陆弘皱眉,“黑风山深处有什么值得五百秦军冒险的?”
“不知道。但疤爷说,秦人这次行动很神秘,连他们都摸不清目的。只听说带队的是秦军一个校尉,叫蒙坚,以狠辣着称。”
沈元舟闻讯赶来,听到消息后分析:“五百人进山,要么是找东西,要么是剿匪。但黑风山的土匪加起来不到两百,不值得动用五百正规军。所以……很可能是找东西。”
“找什么?”柳明漪问。
众人沉默。黑风山深处有什么?之前发现过韩家的军械,慕容家的火油,还有三江会的据点。但都不值得秦人如此兴师动众。
除非……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陆弘当机立断:“陆明,你通过三江会继续打探,不惜代价。沈教官,加强寨子警戒,特别是西线。另外,派一支精锐小队去黑风山外围侦察,不要深入,只观察秦军动向。”
“是!”
“还有,”陆弘补充,“通知韩安,提醒他注意。秦人这次行动,可能不只是针对黑风山,也可能是在为南下试探。”
任务分配下去,但忧虑挥之不去。秦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傍晚,陆弘登上寨墙西望。暮色中的黑风山轮廓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寨主,您觉得秦人在找什么?”跟在身边的陆明问。
“不知道。”陆弘实话实说,“但能让五百正规军冒险进山的东西,一定不简单。可能是矿藏,可能是古道,可能是……前人留下的遗产。”
“遗产?”
“比如前朝的秘藏,或者某个失落势力的技术。”陆弘说,“乱世之前,这片土地上有过好几个强大势力,后来都湮灭了。他们的遗产,可能就藏在深山里。”
陆明心中一动:“就像我们发现的韩家军械?”
“比那更珍贵。”陆弘望着远山,“如果是真的,那黑风山就成了必争之地。慕容家、韩家、秦人,还有我们,谁都想要。”
“那我们……”
“先观望。”陆弘说,“秦人打头阵,让他们探路。我们收集情报,做好准备。如果真有宝藏,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出手。”
他转身下墙:“记住,乱世之中,耐心比勇气更重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陆明咀嚼着这句话,虽然听不懂“子弹”是什么,但意思明白了。
回议事厅的路上,他们遇到一群下学的孩子。孩子们排着队,唱着新编的《规约歌》:
“规矩规矩像堵墙,保护咱们不受伤。
你守规,我守规,寨子日子甜如糖。
犯了规,不要慌,监察叔叔来帮忙。
讲道理,说分明,改了还是好儿郎。”
童声清脆,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陆弘笑了:“柳主事编的?”
“应该是。”陆明也笑,“她说要让规矩深入人心,就得从娃娃抓起。”
“做得好。”陆弘看着孩子们的背影,“规矩不应该只是约束,还应该是保护,是习惯,是文化。当孩子们唱着歌守规矩时,规矩就有了温度。”
两人继续走。寨子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空气中飘着饭香和柴火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守护的生活——平凡,温暖,有序。
虽然外面有风雪,有强敌,有未知的威胁。但寨子里,规矩在生根,制度在完善,人心在凝聚。
系统征途,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前进。
回到议事厅,油灯已经点亮。柳明漪在整理今天的听证会记录,沈元舟在研究黑风山的地图,周大牛在画新的设计图。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陆弘坐下,翻开最新的寨务报告。数字和文字背后,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系统,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夜渐深,但议事厅的灯光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