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浊水溪谷地。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更猛烈的风雪。
这种天气,连最耐寒的鸟兽都缩在巢穴里瑟瑟发抖,但浊水溪营地北面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孙虎亲自带领的侦察小队,却伏在冰冷的雪地里,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紧紧握着自制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方那条蜿蜒的山道。
山道上,一队长长的、约两百人的队伍,正顶风冒雪,艰难地向南行进。他们打着韩家的旗号,虽然队形在风雪中有些松散,但能看出是成建制的部队,携带着驮马和辎重大车。队伍中甚至有几架用毛毡覆盖着的、形状可疑的器械轮廓。
“是韩勇的人没错。看旗号,是‘锐’字营,韩勇手下的主力步卒。”孙虎身边,一个原属于胡三手下、名叫“老猫”的归附斥候,眯着眼睛辨认着,低声说道。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有限度的参与,老猫因其丰富的侦察经验和相对老实的态度,被孙虎选中参与了这次前出侦察。“锐字营原本在盘蛇岭北翼和雷火寨对峙,这时候抽调出来往南走……方向直指咱们这边。”
孙虎脸色凝重,对着身后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年轻队员做了个手势。队员立刻从怀中掏出防水的油布和炭笔,快速记录下时间、地点、敌军规模、装备特点和行进方向。
“看辎重车的车辙印,吃雪很深,装的不是粮食就是重型器械。”孙虎仔细观察着,“那几架盖着的东西……像是拆卸开的攻城槌或者简易投石机部件。韩勇这是想来硬的?”
“虎头儿,他们速度不快,看样子打算在前面‘野狐沟’扎营避雪。”另一个侦察兵小声说,“野狐沟离咱们谷口不到十五里了。”
十五里,对于一支意图明确的军队而言,已经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尤其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常规的侦察和预警都可能被风雪削弱。
“留两个人继续监视,记录他们扎营后的布防情况和哨位分布。注意隐蔽,绝对不要暴露。”孙虎果断下令,“老猫,你腿脚快,熟悉这一带,立刻抄近路回营报信!把看到的情况一字不落告诉领主和沈头儿!快!”
“是!”老猫没有废话,紧了紧身上的伪装披风,像一只真正的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孙虎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潜伏,更仔细地观察这支突然出现的韩勇偏师。他心里盘算着,两百人,如果是韩勇派来试探的先头部队,规模不小;如果是主力前锋,那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不管哪种,营地都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消息在午后传回浊水溪营地。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当“韩勇军锐字营两百人携疑似攻城器械抵近至十五里外野狐沟”的情报摆在议事棚的桌上时,气氛还是瞬间凝固了。
“终于来了。”沈元舟冷哼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沸腾的战意,“两百人?他韩勇是看不起咱们,还是盘蛇岭真的抽不出更多人了?”
“不要轻敌。”陆弘盯着简易沙盘上标注的野狐沟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两百精锐步卒,加上可能的攻城器械,在天气掩护下突然靠近,足以对我们构成严重威胁。尤其我们不清楚这是孤军深入,还是后续还有部队。胡三他们之前的情报,没有提到锐字营会调动。”
柳明漪快速查阅着最近的物资和人员记录:“营地常备战斗人员一百二十人,沈校尉的快速反应部队五十人,孙虎的侦察队二十人可用,加起来不到两百。但我们可以动员经过基础训练的民兵约八十人,负责辅助防御和后勤。武器方面,连发弩存量充足,守城铳只有八支且弹药有限。防御工事基本完备,但面对正规军的攻城器械,尤其是投石机,压力会很大。”
“关键是他们选了这个天气。”李焕指出,“大雪和寒风会削弱我们的远程弩箭精度,也会让守城铳的引火药受潮风险增加。同时能掩盖他们的行动声响和接近痕迹。对我们有利的是,同样的大雪也会迟滞他们的行动,让攻城器械的运输和架设更加困难,而且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会非常脆弱。”
陆弘综合着各方信息,大脑高速运转。系统思维的优势在于,它能将看似杂乱的情报、数据、优劣势迅速整合,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战场态势图,并据此推导出多种应对方案及其可能的结果。
“沈校尉,立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战斗人员按预定防御位置就位,检查武器防寒措施,弩弦涂防冻油脂,守城铳做好防水保护。民兵队动员,协助搬运滚木擂石、烧制金汁(沸水或粪便混合液,守城用)、加固寨门和薄弱墙段。柳姑娘,启动战时物资配给方案,确保战斗人员饮食供应,组织妇孺进入预定避难区域。医护所全员待命。”
“是!”
“李焕,能量监测小组,加强对营地周边,尤其是北面和西面的被动监测。如果西边星隐会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另外,检查我们布设的试验性能量警报装置,确保处于工作状态,虽然可能作用有限。”
“明白!”
“韩冲,匠作坊暂停一切非必要生产,全力保障武器维修和弹药(弩矢、铳子)供应。同时,组织人手,在我们预设的撤退路线和隐蔽点,再次检查物资储备情况。”
“交给我!”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职责。没有慌乱,只有高效运转。这就是系统长期建设和反复演练的结果。
“孙虎那边,继续监视,我要知道这支韩勇军的具体意图。”陆弘最后说道,“他们是打算立刻进攻,还是等待后续部队?是试探性攻击,还是志在必得?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是被迫前来,或者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沈元舟皱了皱眉:“领主的意思是?”
“韩勇不傻。他在盘蛇岭陷入僵局,这个时候分兵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而且只派两百人,风险很大。除非……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或者,他得到了某种错误的判断,认为我们比实际更弱、更容易拿下。”陆弘分析道,“胡三他们传递回去的信息,可能起到了一定的误导作用,但还不够。孙虎,想办法抓个‘舌头’回来,要军官级别的。我们需要知道这支军队的具体任务和韩勇的真实意图。”
“抓舌头?在这种天气和敌军戒备下?”沈元舟挑了挑眉,但随即咧嘴一笑,“有挑战,不过孙虎那小子应该喜欢。我派两个快速反应小队的人去接应他,配合行动。”
“可以,但目标要小,行动要快,要隐蔽。如果不能活捉,就获取尽可能多的书面命令或标识物。”陆弘强调,“同时,加强我们自己的反侦察,防止韩勇也派斥候摸近。”
整个营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各个齿轮开始精准咬合、高速转动。了望塔上加派了双岗,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的风雪。寨墙上,士兵们将一捆捆弩矢搬到射击位旁,用油布仔细盖好。墙后,临时架起的大锅里雪水正在沸腾,旁边堆着收集来的石块和收集的……特殊原料。匠作坊里叮当声变得急促而有规律,炉火映红了一张张严肃的脸。妇孺们被有条不紊地引导到几个半地下或结构坚固的公共建筑内,带着不多的随身物品和分发的应急口粮,孩子们被低声安抚着,虽然有些害怕,但并没有出现哭闹和混乱。
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混合着风雪,笼罩了整个河湾谷地。但与这肃杀并存的,还有一种沉静的自信。人们相信他们的领主,相信沈校尉,相信身边的同伴,更相信他们亲手参与建设、反复演练过的防御体系。
胡三和他手下的人被集中看管在营地最内侧一个原本用作仓库的石屋里,由四名全副武装的老兵看守。柳明漪亲自去交代了看守职责,并给他们送去了足量的食物和取暖的炭盆。
“柳……柳姑娘,”胡三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柳明漪,忍不住开口,独眼中神色复杂,“外面……是不是要打起来了?韩勇的人来了?”
柳明漪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但也没有刻意隐瞒紧张的气氛。
胡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他听得到外面的动静,感觉得到那种紧绷的氛围。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如果当初真的成功潜伏进来,现在里应外合……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眼前这个秩序井然、临战而不乱的营地景象压了下去。他隐隐觉得,就算里应外合,韩勇那两百人,恐怕也未必能轻易讨到好。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对旧主的复杂情绪,变得更加微妙。
夜幕在风雪中提前降临。营地里的灯火大多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岗哨和巡逻队的火把。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中,只有北风呼啸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陆弘没有休息,他站在议事棚的窗前,望着北方漆黑一片的荒野。掌心的印记传来稳定的温热,没有特别的警示,但他心中的弦却绷得紧紧的。
沈元舟披着雪花走了进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孙虎那边还没消息。不过咱们的哨探发现,野狐沟方向有火光,他们果然扎营了。规模不小,炊烟不少,不像要立刻夜袭的样子。”
“等孙虎的消息。”陆弘点点头,“告诉兄弟们,轮流休息,保持警惕。今晚,是关键。”
风雪之夜,敌营篝火与己方寒灯遥对。朔风凛冽,吹不散弥漫在野狐沟与浊水溪之间的肃杀。预警已发,刀兵将起。是虚惊一场,还是血战开端,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