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梯田里的土豆进入了收获期。
老周带着石头和几个学徒,挖开了第一株作为样本。锄头轻轻一刨,土里滚出五六个拳头大小的块茎,最大的一个有成人拳头大,最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乖乖!”老周蹲下,双手捧起一个土豆,像捧着一锭金子,“这成色,这分量!至少八两重!”
石头激动地刨开旁边的土,又是一串土豆滚出来。他数了数:“周爷,这株结了七个!”
“好!好!好!”老周连说三个好字,眼眶都湿了,“成了,真成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寨子。人们涌向梯田,围在示范田边,看着土里挖出的金黄块茎,议论纷纷。
“真是土里长出来的?”
“这么大的块头,真能当饭吃?”
“闻着没啥味儿啊……”
王老汉挤到最前面,抓起一个土豆掂了掂,又用指甲掐开一点皮,露出白生生的瓤。他凑近闻了闻,犹豫地咬了一小口。
“王伯,生吃不得!”老周连忙制止。
王老汉已经嚼了几下,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甜的!有点甜!”
生土豆其实有股淡淡的清甜,虽然生吃不宜,但至少证明这东西没毒。围观的寨民们松了口气,更多的人开始跃跃欲试。
陆弘和柳明漪也来了。看到满地挖出的土豆,柳明漪快速估算:“一株结五到七个,平均每个半斤,一株就是三斤左右。按一亩两千株算……六千斤?”
“保守点,五千斤没问题。”老周激动得声音发颤,“五十亩示范田,就是二十五万斤!二十五万斤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二十五万斤是什么概念?寨子现在两千人,按每人每天一斤粮算,一天消耗两千斤。这五十亩土豆,够全寨吃三个多月!而且这才第一季,如果一年种两季……
陆弘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仔细端详。表皮光滑,形状规整,没有病虫害的迹象。他问老周:“周老,这些土豆能留种吗?”
“能!”老周肯定地说,“我专门留了‘种子区’,长得最好的那几垄,单独收,单独藏。明年开春,至少能扩种到五百亩!”
“好。”陆弘站起身,对围观的寨民们说,“乡亲们,大家都看到了,梯田能成,土豆能成!这是咱们自己双手刨出来的金疙瘩!从今天起,所有承包户开始收土豆。寨子按每斤两文钱保底收购,愿意自己留的也可以,但至少要交够三成公粮。多出来的,寨子市场敞开收,有多少收多少!”
“两文钱一斤!”有人惊呼。麦子现在市价三文钱一斤,但亩产只有一百多斤。土豆亩产五千斤,就算只卖两文,一亩地就是十两银子!刨去种子、肥料、工钱,净赚至少八两!
承包户们激动得脸通红。王老汉大声喊:“寨主放心,俺家二十亩,保证一颗不少都交上来!”
“俺家也是!”
“俺家……”
热情高涨,当天下午,梯田上就开始了大规模收获。
收土豆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老周带着农事小组现场指导:先割掉地上的茎叶,然后用特制的宽口锄头小心刨土,不能挖太深伤了块茎,也不能太浅漏掉。挖出来的土豆要轻拿轻放,不能磕碰,磕伤了不易储存。
女人们和孩子们跟在后面,负责捡拾、装筐、搬运。一筐筐黄澄澄的土豆从梯田运到山下的晾晒场,堆成一座座小山。
晾晒场上,柳明漪带着统筹司的人设了五个收购点。每户送来土豆,先过秤,记账,然后按“三成公粮、七成自留”的比例分开。公粮直接入库,自留的部分,如果愿意卖,当场结钱;如果想自己存着,发个“存粮凭证”,凭凭证可以随时来取现粮或换其他物资。
王老汉家是第一户交粮的。他家二十亩梯田,实际种了十八亩土豆(有两亩试种了其他作物),平均亩产四千八百斤,总产八万六千四百斤。按三成交公,就是两万五千九百二十斤;剩下六万零四百八十斤,他当场卖了三万斤给寨子,得了六十两银子。剩下的自己存着,准备留种、吃、和换其他东西。
“六十两……”王老汉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手都在抖。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去年全家收入不过十两银子,今年翻了六倍!
他的两个儿子也激动不已。大儿子说:“爹,明年咱家再多包二十亩!”
二儿子说:“对!咱家现在有钱了,可以雇人干!”
柳明漪笑着提醒:“王伯,钱要花在刀刃上。买工具,买肥料,给孩子上学,都是正经事。要是拿来赌博喝酒,寨子可要管。”
“不敢不敢!”王老汉连声说,“这钱,一半存着,一半买头牛,再给孙子孙女做几身新衣裳,送他们去学堂!”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收土豆的热潮持续了五天。五十亩示范田,总产量最终核定在二十四万斤,略低于预期,但依然惊人。寨子公粮收入七万两千斤,剩下的十六万八千斤,有一半被寨子收购入库,另一半留在承包户手中。
寨子粮仓满了,柳明漪请示陆弘是否建新仓。陆弘却摇头:“不建仓,分出去。”
“分给谁?”
“给需要的人。”陆弘说,“咱们寨子现在粮食够吃三个月,加上原有的储备,半年无忧。但周边的村落呢?黑虎寨、芦苇荡,还有更远的小村子,他们今年收成怎么样?”
柳明漪查了记录:“去年旱灾影响还在,加上今年春天雨水多,麦子收成普遍不好。估计很多村子青黄不接。”
“那就用土豆换人心。”陆弘说,“组织几支‘粮队’,拉上土豆,去周边村落换东西。不一定要换粮食,可以换草药、皮毛、矿石、甚至劳力。价格从优,让他们觉得跟咱们交易有赚头。”
“这是……粮食外交?”
“对。”陆弘点头,“比刀剑更管用的外交。”
他叫来沈元舟,安排护卫事宜。每支粮队配十名护卫,既要保证安全,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带队的人选很重要,要会说话,懂人情,还要熟悉当地情况。
赵小五主动请缨:“寨主,我去芦苇荡。李村长跟我熟,好说话。”
江大龙也说:“我去下游几个村子,那边我熟,以前当……咳咳,以前跑过码头。”
陆弘批准了,又加了个人选:“让石头也去。”
“石头?”柳明漪惊讶,“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小了。”陆弘说,“他是梯田的功臣,懂技术,人实在,说话有分量。让他去黑虎寨,讲讲怎么种土豆,比咱们空口说有用。”
石头听说要让自己带队,又紧张又兴奋:“寨主,我怕说不好……”
“怕什么?”陆弘拍拍他肩膀,“你就讲你怎么跟着周老学的,怎么种出来的。实话实说,最打动人。”
六月初,三支粮队出发了。
赵小五那队去了芦苇荡,带了五千斤土豆,还有一批盐和铁器。李村长热情接待,看到黄澄澄的土豆,眼睛都直了:“这……真是土里长的?”
“千真万确。”赵小五当场让人煮了一锅。煮熟后的土豆香气扑鼻,剥开皮,蘸点盐,软糯香甜。李村长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好东西!比麦饭顶饿!”
赵小五趁机推销:“李村长,这土豆耐储存,产量高,好种。你们村要是想种,我们可以提供种子和技术,秋收后按比例分成。”
“怎么分?”
“我们出种子和技术指导,你们出地和劳力。收获后,我们收三成,你们得七成。”
李村长心算了算,觉得划算:“行!我们先试种二十亩!”
江大龙那队去了下游几个村子,情况复杂些。这些村子有的在韩家影响范围内,有的处在三不管地带,对陆家寨既好奇又警惕。江大龙不急着谈交易,先请村里的长者吃饭,送点小礼物,讲讲陆家寨的规矩:“咱们寨子做生意,公平公正,不强买强卖。土豆你们尝尝,觉得好,咱们再谈;觉得不好,就当交个朋友。”
朴实的态度赢得了好感。几个村子陆续有人来换土豆,虽然量不大,但建立了联系。
石头那队去黑虎寨最顺利。黑虎寨头目上次得了医疗队的帮助,对陆家寨印象不错。看到石头这么个半大孩子带队,起初还有些轻视,但石头一讲起种土豆的技术,头目就服气了——这孩子是真懂,不是来糊弄人的。
“石头兄弟,你说这土豆真能在我们后山种?”头目问。
“能!”石头肯定地说,“我们梯田就是山坡地,比你们后山还陡。关键是修梯田,保水土。你们要愿意,我们可以派技术员来指导,工钱用三七抵。”
头目想了想:“行!先试十亩!要是成了,往后黑虎寨就跟陆家寨混了!”
三支粮队在外活动了十天,带回了各种物资:芦苇荡的鱼干、桐油;下游村落的草药、兽皮;黑虎寨的三七、矿石。更重要的是,带回了八个村落的合作意向——愿意试种土豆,并接受陆家寨的技术指导。
柳明漪统筹这些新关系,制定了《附属村落管理办法(试行)》,核心原则是:不干涉内政,不强迫纳贡,以经济合作和技术输出为主,逐步建立信任和依赖。
“慢慢来。”陆弘看着地图上新增的几个标记,“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感受到咱们的诚意。时间久了,人心自然会靠拢。”
梯田丰收和粮食外交的成功,让寨子上下士气大振。但陆弘没有放松警惕,他让沈元舟加强了对北边和南边的侦查。
六月中旬,侦查有了新发现。
北边,韩猛退兵后,韩烈果然加强了黄石岗防线,同时派人去和慕容芷接触,似乎想谈判停火。慕容芷的态度暧昧,既不见使者,也不拒绝接触。
“她在等什么?”沈元舟分析。
“等咱们和韩家继续消耗。”陆弘说,“也可能……在等一个更好的筹码。”
南边,鹰扬寨的雷老虎有了新动作。林三从回龙湾据点传回情报:雷老虎派了使者去下游的“江阴镇”,那里是韩家在南方的重要据点。使者去干什么不清楚,但回来时带了几车货物。
“雷老虎想搭上韩家?”柳明漪担忧。
“不一定。”陆弘说,“也可能是虚张声势,想给咱们压力。不过,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都得应对。”
他召集核心会议,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主动邀请雷老虎来寨子做客。”
“什么?”沈元舟皱眉,“请他来?万一他趁机侦察咱们的虚实……”
“就是要让他看。”陆弘说,“让他看看咱们的梯田,看看咱们的仓库,看看咱们的军民士气。看得越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叫‘实力威慑’。”
柳明漪补充:“还可以趁机试探他的真实意图。如果他愿意来,说明还没下决心跟咱们撕破脸;如果不来,那就要小心了。”
“谁去邀请?”沈元舟问。
陆弘想了想:“我去。”
“不行!”柳明漪和沈元舟异口同声。
陆弘笑了:“放心,我不去鹰扬寨,就在回龙湾据点见他。那里是咱们的地盘,安全。而且,我亲自去,显得有诚意。”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加强安保方案:沈元舟带一百精锐提前进驻回龙湾,清场布防;林三的情报组全程监控鹰扬寨动向;江大龙的水上护卫队在据点上下游巡逻,防止意外。
邀请信送出去了。用的是正式文书,措辞客气但自信:“久闻雷寨主威名,惜未得见。今敝寨新粮初收,欲邀寨主共品新薯,兼论三江时势。会于回龙湾,陆某扫榻以待。”
三天后,雷老虎回信了,只有两个字:“可也。”
六月底,会面日。
回龙湾据点已经焕然一新。营寨打扫干净,码头铺了新木板,寨墙上旗帜飘扬。据点内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凉棚,摆着桌椅。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盆煮熟的土豆,一盆烤土豆,一壶茶,还有几样寨子自产的点心。
陆弘只带了沈元舟和两个护卫。沈元舟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站在陆弘身后三步入。两个护卫在凉棚外警戒。
辰时三刻,雷老虎的船到了。只有一艘船,载着二十多人。雷老虎本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壮汉,脸上有疤,眼神凶悍。他下船时,左右各有两个贴身护卫,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双方在码头见面,互相打量。
“陆寨主,久仰。”雷老虎声音洪亮。
“雷寨主,幸会。”陆弘拱手,“请。”
两人走进凉棚,各自坐下。护卫们站在外围,互相警惕。
雷老虎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目光停在土豆上:“这就是贵寨新得的‘金疙瘩’?”
“尝尝?”陆弘推过盘子。
雷老虎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烤土豆,剥皮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点头:“不错,顶饿。”
“亩产五千斤。”陆弘平静地说。
雷老虎手里的土豆差点掉下来:“多少?”
“五千斤。五十亩,收了二十四万斤。”陆弘给他倒茶,“雷寨主若有兴趣,我可以提供种子和技术,你们后山那些坡地,都能变良田。”
雷老虎盯着他,眼神复杂:“陆寨主请我来,就为了卖土豆?”
“不止。”陆弘说,“还想跟雷寨主聊聊三江的将来。”
“什么将来?”
“韩家要南下,慕容家要东进,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势力,要么被吞并,要么联合。”陆弘直视他,“雷寨主觉得,哪条路好走?”
雷老虎冷笑:“陆寨主想联合?”
“想。”陆弘坦率地说,“但联合不是谁吞并谁,是各守地盘,互通有无。你们鹰扬寨有矿,我们有粮有技术有商路。合作,大家都能过得好;对抗,只会让韩家或慕容家捡便宜。”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吞并我?”
“因为我没那个必要。”陆弘笑了,“雷寨主,我要是想吞并鹰扬寨,早就动手了。南边水道在我手里,我卡住你的矿料外运,你撑不过三个月。但我没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留着一个能自主的合作伙伴,比多一块需要镇压的地盘更有价值。”
这话既显示了实力,又给了面子。雷老虎沉默了。
陆弘继续加码:“如果雷寨主愿意合作,我们可以签订协议:南边水道,你们矿料的过路费减半;我们需要的矿料,按市价九折购买。同时,我们可以帮你们修梯田,提供土豆种子,三年内免技术费。作为交换,你们不能阻拦我们的商船,不能袭击我们的据点。”
条件优厚,雷老虎动心了。但他还有顾虑:“韩家那边……”
“韩家我来应付。”陆弘说,“只要咱们两家不内斗,韩家来多少人,都过不了鬼头礁。”
雷老虎盯着陆弘看了很久,最后问:“陆寨主,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陆弘诚恳地说,“这乱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大家抱团取暖,才能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雷老虎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口说无凭……”
“立字为据。”陆弘早有准备,让柳明漪起草的合作协议拿出来,条款清晰,签字画押。
雷老虎仔细看了,确认没有陷阱,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协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会面结束,雷老虎离开时,陆弘送了他一车土豆:“带回去给弟兄们尝尝。”
雷老虎抱拳:“陆寨主,告辞。”
“慢走。”
船离岸,沈元舟才松了口气:“寨主,他真的会遵守协议吗?”
“短期内会。”陆弘说,“因为他现在没更好的选择。长期看,得看咱们能不能一直保持优势。”
他望着远去的船影,轻声说:“外交的本质,是实力加诚意。缺一不可。”
回到主寨,柳明漪听完全过程,问:“寨主,下一步怎么办?”
“两步走。”陆弘说,“第一,严格执行协议,让雷老虎看到合作的好处。第二,加快自身发展,梯田要扩大,工坊要增产,军队要训练。只有自己强了,别人才会真心跟你合作。”
他走到窗前,看着寨子里忙碌的景象。梯田上,第二期工程已经开工,更多的人在开垦新的土地;学堂里,传来孩子们背诵《农事歌谣》的声音;码头上,船队正在装卸货物,准备下一次远航。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弘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北边的韩家,北边的慕容家,更远的未知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系统就像一棵树,现在枝叶初茂,但根基还不够深。风雨一来,还可能动摇。
所以,要趁晴天,深深扎根。
他转身对柳明漪说:“明天开始,我要去各个作坊、田庄、营地转一圈,看看还有什么问题,还有什么能改进的。系统要持续优化,不能停。”
柳明漪点头:“我陪您去。”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又是一个金秋。
而系统的答卷,才刚刚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