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梯田工地。
陈石头和李秀姑一早就赶到西侧山坡上渗水最严重的地段——第七队负责的区域。还没走近,就听见队长赵大山的粗嗓门:“都停手!别挖了!再挖成泥潭了!”
只见一片刚挖好的田埂基础里积着浑浊的水,几个汉子正用木桶往外舀,但这边舀出去那边又渗进来,根本舀不干。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下去能陷进半尺深。
“赵队长,怎么回事?”陈石头快步走过去。
赵大山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急得满头汗:“陈队长,你可来了!这块地邪门,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发现渗水。我们以为是下雨积的,可这两天根本没下雨。你看这水,清中带黄,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李秀姑蹲下身,用手掬起一点水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渗水点:“不是雨水,雨水没这么浑浊。这水带着土腥味,应该是地下水。”
“地下水?”赵大山愣住,“这山坡上能有地下水?”
“有可能。”陈石头环顾四周地形,“这一段地势相对低洼,两边高中间低,如果地下有含水层,水就会往这里汇聚。以前是荒地,水渗下去看不出来。现在我们一挖,把表层土挖开了,水就冒出来了。”
正说着,周大牛带着两个老工匠也赶到了。老工匠用铁钎往下探了探,又挖开几个点观察。
“确实有暗流。”一个老工匠断言,“而且不止一处。你们看这土,下面是砂石层,透水性好。再往下是黏土层,水被挡在这里,就往上冒。”
李秀姑迅速在纸上画出示意图:“也就是说,我们挖到了潜水面以上。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放弃这段,换地方;第二,想办法排水,继续施工。”
“换地方不可能。”赵大山摇头,“整个工区都是规划好的,这一段要是放弃,整片梯田的布局就得打乱。而且其他地段也有可能有类似问题,总不能全放弃。”
“那就排水。”陈石头果断道,“怎么排?”
老工匠们商量了一会儿,提出方案:“在田埂下方挖排水暗沟,把渗出来的水引到主排水渠去。暗沟用碎石填充,上面覆土,不影响耕作。但工程量不小,而且得保证排水沟的坡度,水才能流走。”
“需要多少工?”李秀姑问。
“这一段大概三十丈长,按标准暗沟宽两尺、深三尺算,需要挖土石约九十方,还要运碎石填充。”老工匠估算,“十个人干,得三天。”
赵大山急了:“三天?我们队本来进度就慢,再耽误三天,更赶不上了!”
陈石头想了想:“不能全队停摆。这样,你们队分两组:一组十人继续挖暗沟,另一组三十五人去支援相邻的第八队。等暗沟挖好了,第八队抽人回来帮你们赶进度。统筹组那边,我去说。”
“这……”赵大山犹豫,“跨队支援,能行吗?”
“昨天总结会上不是定了原则吗?队与队之间可以互相支援。”陈石头说,“我去跟第八队王队长沟通,应该没问题。”
李秀姑补充:“另外,咱们得做个全面排查。其他地段可能也有渗水隐患,趁早发现,趁早处理。我建议每个队都自查,发现可疑迹象立刻报告。”
方案定下,分头行动。陈石头去找第八队队长沟通,李秀姑带着农技员开始全线排查,老工匠们现场指导暗沟施工。
排查结果令人心惊:三百亩规划区内,有渗水隐患的地段竟有七处,分布在四个工程队的作业面上。有的已经冒水,有的只是土壤湿度异常。
“必须统一处理。”老周闻讯赶来,看了现场后拍板,“否则今天这里渗水,明天那里塌方,工程没法推进。”
他在山坡上召开紧急技术会议,各队队长、技术员、老工匠都参加。
“现在的情况是,这片山坡地下水位高,局部有暗流。”老周指着草图,“我们的梯田设计是保水保肥,但前提是水受控。现在水不受控,到处乱渗,必须解决。”
一个老工匠提议:“能不能打井?把地下水抽出来?”
“打井工程量大,而且抽出来的水往哪排?这山坡上,水往低处流,最后还是汇到低洼处。”另一个工匠摇头。
李秀姑一直在翻看之前的地勘记录,忽然说:“周叔,您看这个——年初勘察时提到,西侧山坡‘土质以砂壤为主,局部夹黏土层’。砂壤透水,黏土隔水。现在渗水的地方,是不是正好在砂壤和黏土交界处?”
老工匠们凑过来看记录,又去现场对照,果然如此。渗水点基本都是砂壤层较薄、下面就是黏土层的地方。水从高处砂壤层流下来,被黏土层挡住,就从薄弱处冒出来。
“那就不是全面排水的问题了。”陈石头眼睛一亮,“我们只需要在砂壤和黏土交界处,挖截水沟,把高处来的水截住,引到主排水渠。这样既解决了渗水,又不用大面积动工。”
“截水沟怎么挖?”赵大山问。
“沿着等高线挖。”李秀姑用炭笔在草图上画线,“在砂壤层底部、黏土层顶部,挖一条连续的沟,沟底铺碎石,让水从碎石层流走。这样水就不会往上冒了。”
老工匠们讨论了一会儿,一致认为这个方案可行,而且比全面挖暗沟工程量小得多。
“那就这么干。”老周一锤定音,“各队先停工半天,统一学习截水沟施工标准。农事小组和匠作营联合制定标准图,发到每个队。今天下午开始施工,三天内必须完成所有隐患点的截水沟。”
命令下达,整个工地忙碌起来。匠作营紧急送来一批铁钎和镐头,统筹组调整了物料分配,后勤组增加了饮水供应——挖沟是重体力活。
陈石头和李秀姑分头到各队指导。他们发现,虽然方案统一,但每个地段的实际情况又有差异:有的地方砂壤层厚,要挖深些;有的地方黏土硬,费工;有的地方碎石不够,得从别处运……
系统思维这时候就体现出优势了。农事小组之前编的《梯田施工手册》里,专门有一章“特殊情况处理”,列出了常见问题及应对方法。虽然没具体提到截水沟,但“发现问题-分析原因-设计解决方案-制定标准-培训执行-检查修正”这个流程是相通的。
各队队长和技术员拿着手册,对照现场情况,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制定出适合本队地段的施工细则。
“这就是标准化的好处。”傍晚收工后,陈石头对李秀姑感慨,“有了基本框架,具体问题可以灵活调整,但大方向不会错。要是没有这个框架,每个队都得从头摸索,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李秀姑点头:“而且有了数据记录,以后遇到类似问题,就可以直接查案例。经验积累下来,就成了系统的知识库。”
正说着,柳明漪派人来叫他们去统筹组帐篷。
帐篷里,柳明漪正在看今天的进度报表。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报表:“截水沟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但因此耽误的工期,必须抢回来。”
她指着报表上的数字:“原计划今天完成清表二百二十亩,实际只完成一百九十亩,滞后三十亩。按这个速度,第一期一百亩梯田春节前完不成。”
陈石头皱眉:“可是渗水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就算赶进度,建好了也会垮。”
“我知道。”柳明漪说,“所以要想办法提高效率。我看了各队的施工记录,发现一个问题:很多时间浪费在等待和转场上。比如运土的等挖土的,夯埂的等运土的,工具坏了等修理的……这些非作业时间加起来,占了三成以上。”
李秀姑迅速心算:“如果能把非作业时间减少一半,整体效率就能提高15%,足以补回滞后的工期。”
“怎么减少?”陈石头问。
柳明漪拿出一张新的分工表:“我重新调整了各队的任务搭配。把相邻的队编成‘协作组’,比如一队和二队,三队和四队。协作组内共享工具、共享技术员、甚至共享劳力。这样,一个队工具坏了,可以从邻队借;一个队遇到技术难题,邻队的技术员可以过来帮忙;一个队任务重,邻队可以抽人支援。”
她顿了顿:“另外,我让匠作营在每个工区设了临时维修点,小修小补现场解决,不用等送回寨里。后勤组也在每个协作组增设了饮水点和饭食分发点,减少排队时间。”
陈石头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能提高效率,又能促进各队团结。”
“明天开始试行。”柳明漪说,“你们俩负责协调一队和二队这个协作组,看看效果。三天后我们总结经验,好的推广,不好的改进。”
离开帐篷时,天已全黑。山坡上篝火点点,工人们围坐吃饭,说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李秀姑忽然说:“石头,你有没有发现,系统就像一个活的生命体?遇到问题,它会自己调整、自己修复、自己成长。”
陈石头想了想:“还真是。就像今天,发现渗水,立刻分析原因,制定方案,调整分工,整个过程就像……就像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免疫系统立刻工作一样。”
“对。”李秀姑望着夜色中的工地,“而且这个生命体越来越强壮。刚开工时,遇到点问题就手忙脚乱。现在,遇到渗水这种大问题,也能有条不紊地解决。这就是成长。”
远处传来笛声,还是那个跑调的工人。但这一次,笛声里多了些欢快,少了些忧郁。
陈石头听着笛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系统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它有体温,有脉搏,有呼吸。
而这体温、脉搏、呼吸,来自每一个具体的人——挖沟的汉子,做饭的妇人,吹笛的工人,画图的秀姑,还有在敌后孤身奋战的张石头……
千万个人的努力,汇聚成系统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正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蔓延。
像麦苗破土,像溪流汇河,像星火燎原。
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