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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阴。

统筹司的偏厅里,气氛有些凝重。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是陆家寨“法律编纂小组”的成员,此刻正为一条法条的措辞争论不休。

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草稿,炭笔写的字迹密密麻麻。

争论的焦点是《陆氏治下暂行法条·民法篇》第三十七条:“凡借贷钱粮,须立字据,载明本息、期限、担保。利息月不过三分,年不过三成六。逾期不还,担保人须负连带责任。”

“月息三分,年息三成六,太高了!”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文,曾是韩家治下的落魄秀才,被柳明漪发现后吸纳进系统,“《周礼》有云:‘贷谷,春贷秋收,息不过什一’。咱们定这么高,不是与民争利吗?”

反驳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姓钱,精于算计:“文老,您说的那是太平年景。如今乱世,借贷风险大。利息太低,谁愿意放贷?百姓急用钱粮时,找不到借贷,岂不是更糟?”

“那也不能高利盘剥!”文先生激动地说,“韩家时期,民间借贷月息五分、六分比比皆是,多少人家因此卖儿鬻女!咱们既然要建新秩序,就不能重蹈覆辙!”

“这不是高利贷!”钱先生也提高了声音,“三分月息,是经过计算的。考虑了粮食储存损耗、通货膨胀风险、坏账概率……有数据的!”

“数据数据,你就知道数据!仁义道德呢?”

“没有规矩的仁义道德,就是空谈!”

两人越争越激烈。其他人有的支持文先生,有的支持钱先生,有的试图调和,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明漪坐在主位,静静听着,手中的炭笔在纸上记录着各方的论点。她没有立刻表态。

这样的争论,这几天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编纂法典,不是简单的文字工作,而是利益的重新界定、价值观的碰撞、理想与现实的平衡。

“好了。”柳明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争论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文先生担心利息过高演变为盘剥,有道理。钱先生考虑借贷市场的实际运转,也有道理。”柳明漪放下炭笔,“那我们换个思路:问题的本质是什么?”

众人思索。

“本质是,”柳明漪缓缓道,“既要让急需钱粮的人能借到,又要防止放贷者利用急迫心理过度剥削。对不对?”

众人点头。

“那我们就针对这两个目标设计规则,而不是简单定一个死数字。”柳明漪拿起一张新纸,开始画图,“首先,区分借贷用途。如果是灾荒救命、疾病救治,利息是否可以更低?甚至由寨里设立的‘常平仓’提供无息借贷?”

文先生眼睛一亮:“这个好!”

“其次,建立借贷登记和仲裁制度。”柳明漪继续道,“所有借贷必须到‘仲裁庭’登记备案。如果借贷双方对利息或还款产生纠纷,由仲裁庭依据具体情况裁决。这样既给了灵活性,又防止一方欺压另一方。”

钱先生皱眉:“那仲裁的标准是什么?还是要有基准啊。”

“基准可以有,但不是死的。”柳明漪说,“比如,以当年粮食平均产量和市价为参考,设定一个浮动区间。具体裁决时,考虑借贷人的偿还能力、借款用途、当地经济情况等。仲裁员要培训,要写裁决理由,要接受监督。”

她顿了顿:“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发展生产,让百姓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如果大家都能吃饱饭,有积蓄,谁愿意去借高利贷?所以,法典不能孤立地看,它要和农事推广、就业创造、社会保障等其他系统配合。”

一番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柳司长说得对。”文先生叹了口气,“是老朽拘泥了。法条不能脱离实际。”

“我也有问题。”钱先生也态度软化,“只考虑数字,没考虑人情。”

柳明漪微笑:“所以我们要反复讨论,反复修改。法典不是某个人意志的体现,而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平衡各方利益、引导社会向好的工具。”

她拿起那份草稿:“这条,先放一放。我们继续讨论下一条:‘凡婚姻嫁娶,须双方自愿,到官登记……’”

讨论继续,但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而此时,陆家寨寨门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约莫三十多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扶老携幼,还推着几辆破旧的板车。板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当,锅碗瓢盆,被褥衣物。

他们是清水镇逃出来的难民。

“求求你们,收留我们吧……”为首的一个老者跪在寨门前,老泪纵横,“慕容家的兵,把我们家粮食全抢光了……儿子因为顶了一句嘴,被活活打死了……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守门的士兵连忙扶起老者,同时派人飞报。

很快,柳明漪和陈石头、李秀姑都赶来了。

“先别开寨门。”柳明漪透过门缝观察,“按《流民接收标准流程》,先登记,初检,隔离观察。”

寨墙侧门打开,只容一人通过。士兵们将难民引导到墙外临时搭建的隔离区——这是上次流民潮后,柳明漪坚持设立的常设设施,有简易棚屋、水井和厕所。

“一个个来,报姓名、年龄、原籍、有何技能、有无疾病。”吏员拿着登记册,开始工作。

“我叫张老栓,清水镇西街人,五十八岁,会木匠……”

“我媳妇病着,发烧三天了……”

“孩子饿,能给口吃的吗?”

陈石头和李秀姑组织人手,抬来几桶热粥和干净的水。李秀姑亲自给生病的妇人检查,喂药。

登记持续了一个时辰。三十七人,其中十个青壮,十二个妇孺,十五个老人。有木匠、裁缝、账房、郎中,也有纯粹的农民。大部分人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三人有伤病。

“按照流程,需要隔离观察三天,确认没有疫病。”柳明漪对陈石头说,“这期间,安排他们在隔离区劳作,清理卫生,修缮设施,换取食物和药品。”

“明白。”陈石头点头,“正好隔离区需要扩建,让他们参与,也算以工代赈。”

“另外,”柳明漪补充,“那个张老栓说他是木匠,手艺如何,需要验证。如果真有手艺,隔离期满后可以吸收进匠作营。”

处理完难民的事,柳明漪回到议事厅,却见陆弘和沈元舟正在等她。

“清水镇的情况在恶化。”陆弘开门见山,“孙福的情报显示,三天里又逃出来三批难民,总数超过百人。慕容烈试图镇压,但适得其反。”

“这意味着什么?”柳明漪问。

“意味着,慕容家在清水镇的统治成本在快速上升。”沈元舟接口,“征粮、征兵、镇压,都需要人力物力。而他们获得的,是一个越来越敌对的城池。”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清水镇的位置:“慕容芷的主力被韩家牵制在落鹰峡,能分给清水镇的兵力有限。慕容烈现在面临两难:严酷镇压,会激化矛盾;怀柔安抚,又需要时间和资源,而他没有时间——北线战事吃紧,他迟早会被调回去。”

“所以,”柳明漪明白了,“清水镇的混乱,会持续一段时间。而我们,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悄悄扩大影响力。”

“对。”陆弘点头,“但不是直接介入。而是通过接收难民、传播名声、贸易渗透,让更多人知道陆家寨的存在,知道这里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但这也会带来风险。难民涌入,会增加我们的负担,也可能混入细作。慕容家一旦意识到我们在‘挖墙角’,可能会采取行动。”

“所以要加强甄别和监控。”柳明漪说,“另外,我建议加快法典的编纂和宣讲。难民安置、土地分配、纠纷调解,都需要明确的法律依据。有了法,做事才有底气,百姓才有安全感。”

“同意。”陆弘道,“法典什么时候能出台试行?”

“《总则》和《民法篇》已经基本成型,可以先行试点。”柳明漪说,“我建议,先从寨内和新附的村子开始试行。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再修订完善。”

“好。”陆弘拍板,“三天后,召开寨民大会,宣讲《总则》和《民法篇》要点。同时,在李家村、王家村两个新附村子设立‘仲裁点’,试点运行。”

柳明漪领命而去。

她回到法律编纂小组的偏厅时,众人还在激烈讨论。这次争论的是财产继承问题。

“……女儿为何不能继承家产?如果只有女儿,家产难道充公?”

“自古如此!女子出嫁便是外人,怎能继承本家财产?”

“那是旧俗!寨主说过,系统内男女平等,有能者居之。女子若有能力,为何不能继承?”

柳明漪听了一会儿,走到桌前。

“我讲个真实案例。”她平静地说,“上个月,寨里有一户人家,夫妻俩都在上次守寨战中身亡,留下一个十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还有三间房、五亩地。按旧俗,家产该由儿子继承,女儿将来嫁人。但儿子才六岁,怎么管理家产?女儿十岁,已经懂事,能不能代为管理?”

众人安静下来。

“最后,是寨主亲自裁决:家产暂由统筹司代管,等儿子成年后归还。但女儿享有同等继承权,代管期间,姐弟俩的生活费、教育费从家产中支出。女儿若愿意,可以学习管理账目,将来协助弟弟,也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发展。”

柳明漪看着众人:“你们觉得,这个裁决公平吗?”

文先生沉吟:“这……倒是合情合理。”

“所以,法条不能简单照搬旧俗,也不能凭空想象。”柳明漪说,“要基于实际情况,基于保护弱者、促进公平、鼓励劳动的原则。女儿能否继承?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女儿有能力、愿意承担家庭责任,为什么不可以?如果女儿不愿或不能,那再按其他方式处理。”

她在草稿上修改:“这一条,改为:‘凡财产继承,子女平等。具体分配,由仲裁庭依据继承人意愿、能力、家庭情况裁决。’”

“那要是子女都不肖呢?”有人问。

“那就引入其他亲属,或由寨里代管,用于赡养老人、抚养幼童。”柳明漪答,“总的原则是:财产不是目的,目的是保障人的生活和发展。”

讨论继续,但思路已经打开了。

傍晚,柳明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是陆弘让人送来的。

她坐下,慢慢喝粥。粥是普通的小米粥,但熬得浓稠,带着粮食的香气。

窗外,传来讲武堂学员们晚课的声音,他们在背诵新的操典条例。远处,匠作营的打铁声已经停了,但还有人在挑灯夜战,赶制农具。

这个系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而法律,就像这个系统的骨架,决定着它长成什么形状,能承载多大的重量。

柳明漪喝光最后一口粥,铺开纸笔,开始起草明天要在寨民大会上宣讲的《法典要点说明》。

她要让每一个普通寨民都听懂:这些法条,不是来束缚他们的,而是来保护他们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

寨墙上,火把在秋风中摇曳。

更远处,清水镇方向,又有一支小小的逃难队伍,在夜色中向着陆家寨的方向,艰难前行。

而在更远的北方,落鹰峡的战场上,慕容家和韩家的士兵,正在为了一片山坡的归属,进行着血腥的厮杀。

乱世依旧,但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一个新的秩序,正在一点点破土而出。

虽然还很弱小,虽然前路艰难。

但它有根,有骨,有血,有肉。

它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