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寅时。
黑石峪烽火台上,值夜的老兵王老三裹紧皮袄,搓了搓冻僵的手。秋夜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了望台四周的旗子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北方。山下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更远处,清水镇的方向一片漆黑,连半点灯火都看不见——慕容家实行宵禁,入夜后全城漆黑。
“王哥,来换班了。”年轻的士兵李四爬上了望台,手里提着个竹篮,“炊事班刚做的热饼子,还有姜汤。”
王老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麦香让他精神一振:“有动静吗?”
“没有。”李四摇头,“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老三三口两口吃完饼子,灌下半碗姜汤,这才说:“越是平静,越是要小心。慕容坚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他前天到清水镇,昨天就杀了人立威,今天肯定要有动作。”
他走到了望台边缘,指着山下几处关键位置:“看到没,那几处山坳,最适合藏兵。如果我是慕容坚,要打陆家寨,一定会先派人摸清咱们的哨所位置。”
李四顺着手指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王哥,你眼睛真好使。”
“不是眼睛好使,是经验。”王老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赵小五推广的“哨所观察记录本”,上面画着简易地形图,标注了每天观察到的情况,“你看,这里,前天有鸟群惊飞;这里,昨天下午有野兽足迹被踩乱;这里……”
他一一指给李四看:“这些细节,都说明有人在这附近活动。不是猎户,猎户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李四瞪大眼睛:“那咱们要不要报告?”
“已经报了。”王老三收起本子,“昨天沈将军就收到情报,今天边境所有哨所都加强了戒备。咱们这黑石峪是关键节点,沈将军特意多派了十个弩手过来。”
正说着,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三长两短。
王老三脸色一变:“暗号!有情况!”
两人立刻趴到了望台边缘,瞪大眼睛向下看。黑暗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正在沿着山脊快速移动,动作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
“一、二、三……七个。”李四小声数着。
“不止。”王老三指着更远处,“那边还有,至少二十人。是慕容家的斥候队,他们在摸哨。”
他转身,对台下低声道:“点燃一道烽烟!注意,不要暴露了望台位置!”
台下守候的士兵立刻行动。特制的灶膛里,潮湿的柴草被点燃,冒出浓密但颜色较淡的白烟——这是“发现小股敌军”的信号。
几乎同时,远处几处山头上,也陆续燃起烽烟。一道、两道……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黑石峪往南三十里,陆家寨边境第一道防线。
沈元舟站在一处隐蔽的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烽烟位置,脸色凝重。
“七个哨所同时发现敌情。”赵小五在旁边快速标记,“从分布看,慕容坚派出了至少十支斥候队,每队二十到三十人,沿着边境线全面渗透。”
“这是标准的战前侦察。”沈元舟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他要摸清咱们的兵力部署、哨所位置、防御弱点。看来,慕容坚比我们预想的更谨慎。”
“那咱们的计划……”赵小五问。
“照常进行。”沈元舟斩钉截铁,“慕容坚越谨慎,就越不会贸然大军压上。他的斥候发现咱们在组织村民撤离,会以为咱们准备收缩防御,不敢野战。这正好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转身下令:“命令各哨所,对敌斥候进行有限驱离,但不准追击过远。弩手可以射击,但每队消耗箭矢不得超过二十支。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拖延,不是歼灭。”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沈元舟又对赵小五说:“你带第一小队,去三道梁接应王家村的村民。情报显示,慕容坚已经派了一支百人队往那个方向去了。你们的任务是在三道梁隘口阻击,给村民争取两个时辰的撤离时间。”
“明白!”赵小五敬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元舟叫住他,“记住,这一仗不求全歼,只求迟滞。利用地形,用弩箭压制,不要贴身近战。拖延两个时辰后,立即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与李诚的第二小队会合。”
“是!”
赵小五飞奔出指挥所。外面,第一小队已经整装待发。士兵们全副武装,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目标三道梁,急行军!”赵小五翻身上马,“王大山,你带五个人前出侦察,保持五百步距离,发现敌情立即回报!”
“是!”王大山点了四个老兵,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队伍沿着山路快速前进。赵小五在马上展开地图,脑海中快速计算:从当前位置到三道梁,十五里山路,急行军一个时辰能到。王家村的村民应该已经出发,按老弱妇孺的速度,两个时辰能走完十里山路。他们需要在三道梁坚守两个时辰,然后后撤五里,到第二道防线……
“队正,”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紧张地问,“咱们……真要和慕容家的兵打啊?”
赵小五看了他一眼:“怕了?”
“不……不是怕。”士兵脸一红,“就是……就是没打过真仗。”
“我也没打过。”赵小五平静地说,“但咱们训练了这么久,学的就是怎么打仗。按训练来,听指挥,准没错。”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身后是王家村三百多口人。咱们多拖一刻,他们就能跑远一点。想想这个,就不怕了。”
士兵用力点头:“明白了!”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微明。
三道梁是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过。这里是王家村通往避难所的必经之路,易守难攻。
赵小五赶到时,王大山已经带着侦察兵回来了。
“队正,敌人在五里外,一百人左右,有三十骑兵,七十步兵。”王大山快速汇报,“带队的是个黑脸汉子,骑着匹白马,很显眼。”
“一百人……”赵小五看了看地形,迅速做出部署,“弩手上左侧山崖,步兵在谷口设障,骑兵……咱们没有骑兵,但可以把马藏到后面山谷,万一需要撤退时用。”
他指挥士兵们搬来事先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堵住谷口最窄处。又在滚木后面用铁钎固定了几排削尖的木桩,形成简易的拒马。弩手们则爬到左侧山崖的隐蔽位置,那里有天然的石缝和灌木丛,正好藏身。
“记住,”赵小五对弩手们说,“等敌人进入五十步再射击,优先射骑兵。齐射三轮后,自由射击,但要注意节约箭矢。每人配箭四十支,至少要撑两个时辰。”
“明白!”弩手们检查着弩机,给弩弦上油,调整标尺。
一切准备就绪。
赵小五爬到山崖上,用单筒望远镜——这是匠作营刚试制出来的新鲜玩意,用铜管和镜片做成,能看两三里远——观察来敌方向。
晨雾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快速推进。前面是三十骑兵,后面是七十步兵,队伍拉得有些长,但行进速度很快。
“来了。”赵小五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号手说,“传令:隐蔽,准备战斗。”
山谷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赵小五看到了那个黑脸将领。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确实很显眼。此刻他正挥舞着马鞭,催促士兵加快速度。
“将军,前面就是三道梁了!”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报告,“谷口狭窄,可能有埋伏!”
黑脸将领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山谷:“埋伏?就那些泥腿子,也配埋伏?传令,骑兵冲锋,步兵跟上,直接冲过去!”
“将军,还是先派斥候探探吧……”
“探什么探!耽误了时间,让那些贱民跑了,你负责?”黑脸将领一鞭子抽在斥候身上,“冲!”
三十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七十步兵跟在后面,小跑前进。
赵小五手心微微出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心中默数着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弩手准备——”他低声下令。
山崖上,二十名弩手缓缓抬起弩机,透过标尺瞄准下方的骑兵。
五十步!
“放!”
嗡——!
二十支弩箭破空而下。
几乎同时,谷口的士兵推倒了滚木礌石,轰隆隆滚下山坡。
“有埋伏!”黑脸将领大惊,但已经来不及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骑兵连人带马被弩箭射中,惨叫着栽倒。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但山坡上滚下的木头石头已经砸到面前,顿时人仰马翻。
“稳住!稳住!”黑脸将领挥舞着战刀,“步兵!步兵上前,清理路障!”
步兵们硬着头皮往前冲,但谷口狭窄,又被滚木礌石堵塞,根本施展不开。而山崖上的弩手又开始了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赵小五下令:“瞄准那个骑白马的!”
三支弩箭同时射向黑脸将领。他确实有些本事,挥刀格开一支,侧身躲开一支,但第三支还是射中了他的左肩。
“啊!”他惨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将军中箭了!”
“快退!快退!”
慕容家的队伍顿时大乱。骑兵想后退,但山路狭窄,调头困难;步兵想往前冲,又被路障和弩箭压制。一时间挤作一团,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不要乱!”黑脸将领咬着牙,一把折断肩上的箭杆,“盾牌!举盾!”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盾牌。但山崖上的弩手占据高地,弩箭从上方射下,盾牌的防护效果大打折扣。
战斗陷入了僵持。
慕容家的兵冲不上去,又舍不得退,只能躲在盾牌后面,慢慢清理路障。而山崖上的弩手则不急不缓地射击,每一箭都瞄准盾牌缝隙,或者等待敌人露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黑脸将领的肩伤已经简单包扎,但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他看着山谷上方那些神出鬼没的弩手,又看看身后拥挤的队伍,终于意识到:这样打下去,就算能突破,也会损失惨重。
“将军,要不……绕路?”副将小声建议。
“绕路?”黑脸将领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崖,“怎么绕?飞过去?”
“卑职来时看过地图,往东十里有个缓坡,可以绕到山谷后面……”
“十里?”黑脸将领怒道,“等咱们绕过去,那些贱民早就跑没影了!”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山谷,忽然下令:“放火烧山!把那些放冷箭的给我烧出来!”
副将吓了一跳:“将军,这……现在是秋天,天干物燥,万一烧大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放火!”
士兵们开始收集枯草树枝,准备火把。
山崖上,赵小五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他们要放火!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
“队正,咱们才守了一个时辰……”一个弩手不甘心。
“任务第一,安全第一!”赵小五果断下令,“按预案,交替掩护撤退!”
弩手们开始有序后撤。他们早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沿着山脊后撤五百步,那里有第二道预设阵地。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年轻弩手在转移时脚下一滑,从崖壁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惨叫。
“李二狗!”旁边的士兵惊呼。
赵小五心里一沉。他探头看去,李二狗摔在谷底一块大石旁,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而慕容家的兵已经发现了,正举着火把往那边围过去。
“救人!”赵小五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咬牙改口,“不……按预案,撤退!”
“队正!”王大山眼睛红了,“那小子才十七岁,是咱们队里最小的……”
“我知道!”赵小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任务第一!如果咱们下去救人,可能全都陷进去!到时候王家村的村民怎么办?”
士兵们沉默了。远处,慕容家的兵已经围住了李二狗,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狞笑的脸。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只见一队人马从山谷另一侧冲了出来,约有五十人,全是步兵,但队形严整,步伐统一。为首一人,正是李诚!
“第二小队,冲锋!”李诚高举战刀,率队杀入敌群。
慕容家的兵正忙着准备放火和围攻李二狗,根本没料到背后还有敌人,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快!趁现在!”赵小五眼睛一亮,“弩手掩护!步兵下去救人!”
王大山第一个冲下山崖。紧接着,十几个士兵跟着冲下去。山崖上的弩手全力射击,压制试图阻拦的敌人。
混乱中,王大山冲到李二狗身边,发现他还有呼吸,只是摔断了腿,昏迷不醒。他一把将李二狗背起,转身就往回跑。
“撤!快撤!”赵小五在崖上大喊。
李诚的第二小队且战且退,与第一小队会合后,迅速撤向第二道防线。
黑脸将领气急败坏,想要追击,但看看满地的伤员和尸体,再看看天色——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将军,还追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追个屁!”黑脸将领捂着肩膀,脸色铁青,“收兵!回去禀报慕容将军,陆家寨的人……不好惹。”
他看了一眼山谷深处,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箭矢和血迹,还有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走!”
慕容家的兵抬着伤员,狼狈撤退。
而此时,王家村的三百多村民,已经安全抵达五里外的避难所。
老村长站在山洞口,望着三道梁方向隐约的烽烟,老泪纵横:“陆家寨的兵……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真的拼命了啊……”
远处,第二道防线上,赵小五正在清点人数。
第一小队轻伤三人,重伤一人(李二狗)。第二小队轻伤五人。歼敌约三十人,其中骑兵十二人。
“任务完成。”赵小五松了口气,但看着昏迷的李二狗,心情沉重,“医护兵!快!”
医护兵迅速赶来,检查李二狗的伤势:“腿骨折,头部撞伤,需要立即送回寨里治疗。”
“送!”赵小五毫不犹豫,“用我的马!”
他看着士兵们将李二狗抬上马背,由两个士兵护送回寨,这才转身对众人说:“今天这一仗,大家都表现很好。尤其是李诚的第二小队,及时支援,救了咱们的兄弟。”
李诚摇头:“是沈将军料到了可能会有意外,让我带人在附近待命。”
赵小五点头,心中对沈元舟的谋划更加佩服。他走到山崖边,望向北方。
晨光中,远山如黛。
更远处,清水镇的方向,新的烽烟正在升起。
这一仗,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