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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阴,北风渐起。

王瘸子叛逃的消息,在陆家寨高层引起了不小震动。这个人虽然只是李家庄的一个普通村民,但他掌握的信息,对慕容家来说却可能价值不菲。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王瘸子知道多少?”陆弘问。

孙福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李家庄的防御部署、粮仓位置、村民对咱们的态度……这些他都清楚。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咱们往西边几个村子送粮的路线和时间。”

沈元舟脸色阴沉:“送粮队每次路线都不固定,他怎么可能知道全部?”

“但他知道大概范围。”孙福说,“上个月底,咱们往西边送粮时,李家庄是其中一个点。王瘸子当时就在村里,看到咱们的运输队往西去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村子,但方向是确定的。”

陈石头一拍桌子:“这个王八蛋!上次送粮他就闹事,当时就该把他抓起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弘摆手,“关键是怎么应对。慕容家如果知道咱们的送粮路线,很可能会设伏劫粮。”

李秀姑站起身:“寨主,我建议暂停西边的送粮计划,等风头过了再说。”

“暂停?”柳明漪皱眉,“西边三个村子,黑石村、白石村、黄土村,都指望着这批粮食过冬。如果咱们停了,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很可能再次沦为流民,甚至被慕容家拉拢过去。”

“但继续送,风险太大。”沈元舟说,“三十人的护卫队,对付小股骑兵还行,如果慕容家出动百人以上的部队,根本挡不住。”

众人沉默。

陆弘盯着地图,手指在西边那片区域缓缓移动。三个村子呈品字形分布,距离陆家寨都在四十到五十里之间。送粮队通常走官道,但官道开阔,易遭伏击。如果走小路,速度慢不说,有些路段车辆过不去。

“不能停。”陆弘终于开口,“粮食是咱们的命脉,也是争取人心的利器。停了,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陈石头问。

陆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改路线,增护卫,设诱饵。”

“具体说说。”

“第一,送粮队不走官道,改走山路。”陆弘指着地图上几条蜿蜒的线条,“这几条山路,是之前猎人踩出来的,狭窄崎岖,但隐蔽。牛车过不去,就用驮马和人背。虽然速度慢,但安全。”

“第二,护卫队增加到五十人,全部配连发弩,带足箭矢。”他看向沈元舟,“沈将军,从守备队抽调精锐,组成特别护送队,由你亲自带队。”

沈元舟点头:“没问题。”

“第三,”陆弘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派人假扮送粮队,走官道,吸引慕容家的注意力。真送粮队走山路,暗中行动。”

李秀姑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陆弘说,“慕容家如果真想劫粮,肯定会盯着官道。咱们就用假目标把他们引出来,然后……”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沈元舟笑了:“好计策!我带人在假粮队后面跟着,一旦慕容家动手,就反包围,给他们来个狠的!”

“但要把握好分寸。”陆弘提醒,“目标是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劫粮的代价,但不是全面开战。吃掉他们一部分兵力就行,别追太深。”

“明白。”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柳明漪负责调拨粮食和物资,陈石头负责组织真送粮队的民夫,李秀姑协助沈元舟挑选护卫队员。

走出议事厅时,柳明漪叫住陆弘:“寨主,还有一件事。”

“你说。”

“毕业生分配已经开始了。”柳明漪递过一份名单,“赵小五去了守备队三队,阿树在统筹司,周铁柱去了情报组……其他人都安排妥当。但今天早上,赵小五跟三队的老兵发生了冲突。”

陆弘接过名单:“什么冲突?”

“三队的队长老张,是个老兵油子,带兵有一套,但脾气爆,看不起没上过战场的新人。”柳明漪说,“赵小五报到时,老张直接让他去伙房帮厨,说‘讲武堂出来的,先学会烧火做饭再说’。”

陆弘皱眉:“赵小五什么反应?”

“他没争辩,真去伙房了。”柳明漪说,“但阿树听说后,跑去跟老张理论,被老张骂了一顿,说‘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跟我叫板’。”

陆弘沉默片刻,问:“沈将军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听说。”

“走,去守备队看看。”

两人来到守备队营地时,正赶上训练间隙。校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赵小五却独自一人在伙房门口劈柴,汗水浸透了衣服。

老张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跟几个老兵说笑,时不时往赵小五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

“老张。”陆弘走过去。

老张一看是寨主,连忙站起来:“寨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训练。”陆弘扫了一眼赵小五,“他怎么在劈柴?”

老张嘿嘿一笑:“新来的,得磨磨性子。讲武堂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的,但真刀真枪的战场,靠的是经验,是胆气。让他干点杂活,体验体验。”

陆弘没说话,走到赵小五面前。赵小五停下斧头,站直行礼:“寨主!”

“累吗?”

“不累!”赵小五大声回答,但额头的汗水直往下淌。

陆弘拿起一根劈好的柴,看了看断面:“劈得不错,均匀整齐。学过?”

“报告寨主,学过。”赵小五说,“讲武堂有野外生存课,劈柴是基本功。”

“嗯。”陆弘放下柴,“除了劈柴,还学过什么?”

“学过地形测绘、战术推演、后勤计算、情报分析……”

“纸上谈兵!”老张在旁边插嘴,“真打起仗来,这些有什么用?敌人冲到你面前,你还来得及算数?还得靠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赵小五抿着嘴,没反驳。

陆弘看向老张:“老张,你带兵多少年了?”

“八年!”老张挺起胸膛,“从韩家军开始,大小仗打了二十几场,身上七个疤!”

“厉害。”陆弘点头,“那依你看,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勇气!经验!”老张口沫横飞,“敢冲敢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些都是血里滚出来的,书上没有!”

“说得好。”陆弘转身面对所有士兵,“勇气和经验,确实重要。但光有这些,够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陆弘提高声音,“如果敌人兵力是你的三倍,地形对你不利,天时也对你不利,你怎么打?靠勇气硬冲?靠经验硬扛?”

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陆弘说,“这时候,就需要用到赵小五他们学过的东西。地形测绘,能找到敌人想不到的小路;战术推演,能算出敌人最可能的行动;后勤计算,能知道自己的粮食箭矢能撑多久;情报分析,能判断敌人的弱点和意图。”

他走到赵小五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勇气和经验,是刀锋;系统化的知识和思维,是刀柄。没有刀柄,刀锋再利也使不上力;但光有刀柄,没有刀锋,也杀不了敌。”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们不服。”陆弘看着那些老兵,“觉得这些年轻人没上过战场,凭什么一来就当小队长?我告诉你们,因为他们学了一套你们没学过的方法。这套方法,能让三百老弱守住寨子,能让一千多人吃饱饭,能让咱们从三股势力的夹缝中活下来,还能越活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这套方法,不是某个人的灵机一动,而是可以学习、可以复制、可以传承的系统。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学。赵小五他们,就是第一批学会的人。他们不仅要自己会,还要教给你们,教给后来的人。”

“从今天起,”陆弘宣布,“守备队所有小队长以上的军官,每周必须参加两次讲武堂的夜课,学习基础战术和指挥知识。赵小五,你负责讲课。”

赵小五愣住了:“我……我讲课?”

“对。”陆弘看着他,“把你学到的,用最通俗的话讲给他们听。怎么画地图,怎么看地形,怎么算补给,怎么分析情报。讲得好不好,让老张他们评价。”

他又看向老张:“老张,你负责带赵小五上战场,教他怎么在实战中运用那些知识。他讲得不好,你可以骂;但他实战表现不好,你也可以骂。但骂完了,得教。”

老张愣了愣,挠挠头:“寨主,这……”

“不愿意?”

“愿意!”老张一挺胸,“我老张带出来的兵,没一个孬种!”

“好。”陆弘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赵小五,从今天起,你就是三队的副队长,协助老张带兵。既要学他的经验,也要教他知识。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三队的变化。”

“是!”赵小五激动得声音发颤。

围观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看向赵小五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但少了几分轻视。

处理完这事,陆弘和柳明漪离开营地。路上,柳明漪轻声说:“寨主,你这样安排,赵小五压力会很大。”

“压力大才能成长。”陆弘说,“咱们的系统要传承下去,就不能只靠咱们几个老人。必须让年轻人快速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可老张他们,真的会服气吗?”

“服气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陆弘说,“如果赵小五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老张自然服气。如果不能,说明咱们的培养体系还有问题,需要改进。”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系统不怕人犯错,怕的是不给人犯错的机会。年轻人犯错,只要肯学肯改,就是宝贵的经验。老将们有经验,但可能固步自封。让他们互相学习,互相制衡,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柳明漪若有所思地点头。

正说着,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陆弘面前勒住马:“寨主!紧急军情!”

“说。”

“慕容家一支骑兵,约八十骑,从清水镇出发,往西去了!”斥候喘息着,“看方向,像是冲着黑石村那边去的!”

陆弘眼神一凛:“什么时候出发的?”

“半个时辰前!咱们的人一路跟踪,刚把消息传回来!”

“好,知道了。”陆弘转向柳明漪,“通知沈将军,计划提前。假粮队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官道。真粮队即刻准备,天黑后走山路。”

“是!”

“另外,”陆弘叫住她,“让赵小五参加这次行动。他不是想证明自己吗?给他机会。”

柳明漪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冒险?他第一次上战场……”

“沈将军和老张都在,能照应。”陆弘说,“雏鹰总要飞。去吧。”

柳明漪匆匆离去。陆弘站在原地,望着西边的天空。阴云密布,北风呼啸。

山雨,真的来了。

黄昏时分,陆家寨南门。

两支队伍整装待发。一支是“假粮队”——五辆牛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但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沙土和干草。护卫三十人,由陈石头带队。

另一支是“真粮队”——二十匹驮马,每匹马驮着四袋粮食,总共八十石。护卫五十人,全部轻装,携带连发弩和三天干粮。由沈元舟亲自带队,老张和赵小五也在其中。

陆弘站在队伍前,做最后交代。

“陈队长,你的任务是诱敌。”他说,“走官道,速度不要太快,要让慕容家的探子能看到你们。一旦遭遇袭击,不要硬拼,边打边撤,把他们往预设的伏击区引。”

“明白!”陈石头点头。

“沈将军,”陆弘看向沈元舟,“真粮队走山路,务必在天亮前抵达黑石村。卸下粮食后,不要停留,立刻返回。如果途中遇到意外,以保全粮食和人员为第一优先。”

“放心。”沈元舟拍拍胸脯。

陆弘最后看向赵小五。年轻人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

“赵小五,”陆弘说,“这次行动,你跟着沈将军,多看,多学,多想。遇到情况,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听命令。明白吗?”

“明白!”赵小五挺胸答道。

“出发!”

两支队伍分道扬镳。假粮队出南门,沿官道向西;真粮队出西门,拐入山林小路。

陆弘站在寨墙上,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中。柳明漪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会顺利吗?”

“不知道。”陆弘实话实说,“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夜幕降临,寨子里亮起点点灯火。但寨墙上,哨兵的眼睛紧紧盯着西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亥时,丑时,寅时……

凌晨时分,西方官道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在空中炸开,红光耀眼。

“信号!”哨兵大喊,“假粮队遇袭了!”

陆弘和柳明漪立刻登上寨墙最高处。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沈将军那边有消息吗?”陆弘问。

“还没有。”柳明漪摇头,“山路难行,传讯不便,估计要到天亮才能有消息。”

陆弘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西方的夜空,等待。

一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渐平息。又过了半个时辰,一骑快马从官道方向奔来,是陈石头派回来的信使。

“寨主!”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成了!慕容家的骑兵中计了!他们袭击假粮队,被我们引到了鹰嘴崖东边的山谷,沈将军带人早就埋伏在那里,前后夹击,把他们打垮了!”

“战况如何?”陆弘问。

“歼敌四十多,俘虏二十,剩下的逃了。”信使兴奋地说,“咱们这边伤了十几个,没人阵亡!沈将军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带人打扫战场,随后就回!”

“好!”陆弘松了口气,“真粮队呢?”

“真粮队走山路,一路顺利,这会儿应该快到黑石村了。”

陆弘终于露出笑容:“辛苦你们了。去休息吧。”

信使退下后,柳明漪也笑了:“成功了。慕容家吃了这么大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打咱们粮队的主意了。”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陆弘说,“这次是劫粮,下次可能就是直接攻寨了。得做好准备。”

正说着,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晨光中,沈元舟带着队伍凯旋而归。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赵小五走在队伍中间,脸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见到陆弘,沈元舟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那些慕容家的骑兵,还以为逮着大鱼了,结果钻进了咱们的口袋。赵小五这小子,可以!打仗机灵,脑子活络!”

赵小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陆弘问:“具体怎么回事?”

沈元舟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原来,慕容家的骑兵果然盯上了假粮队,一路尾随,在鹰嘴崖东边的山谷发动袭击。陈石头按计划边打边撤,把敌人引进山谷深处。沈元舟带人早就埋伏在山谷两侧,等敌人全部进入后,突然杀出,连发弩齐射,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最关键的是,”沈元舟拍着赵小五的肩膀,“这小子发现山谷北侧有个小山包,上面长满了灌木。他建议派一队人悄悄摸上去,从侧面打击敌人的指挥位置。我同意了,结果真让他说中了!那队人上去后,一顿弩箭,把慕容家的带队军官射死了,敌人顿时大乱!”

赵小五红着脸:“是沈将军指挥得好,我就是提了个建议。”

“建议提得好,也是本事!”老张在旁边插话,虽然语气还有点硬,但看赵小五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第一次上战场,能不慌不乱,还能看出地形关键,行,你小子有点东西。”

陆弘笑了:“看来这一趟,收获不小。”

“收获太大了!”沈元舟说,“不仅打了胜仗,缴获了三十多匹战马,还抓了二十个俘虏。更重要的是,让这些新兵蛋子见见血,练练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寨主,审问俘虏时,有个情况得注意。他们说,这次行动是慕容坚亲自下的命令,而且提到‘王先生’提供了准确情报。”

陆弘眼神一凝:“王瘸子?”

“八成是。”沈元舟点头,“王瘸子投靠慕容家,成了他们的眼线。这次他知道咱们往西边送粮,但不知道具体路线和时间,所以慕容家只能派出骑兵在官道上游荡碰运气。幸亏咱们用了声东击西,不然真粮队走官道,可能就撞上了。”

“王瘸子……”陆弘喃喃道,“这个人,必须除掉。”

“交给我。”沈元舟说,“我派人去清水镇,找机会做掉他。”

“不,”陆弘摇头,“杀一个王瘸子容易,但杀了他,慕容家还会找李瘸子、张瘸子。关键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当叛徒、当内奸的下场。”

他看向柳明漪:“柳司长,按法典,通敌叛变、危害安全,该当何罪?”

柳明漪想了想:“按草案,最高可处死刑,并没收全部财产。”

“好。”陆弘说,“公开审理王瘸子,判处死刑。虽然他人在慕容家控制区,但判决要公开宣布,张贴告示,让所有人都知道。同时宣布:凡提供王瘸子准确行踪、协助抓捕者,赏银百两;凡主动坦白曾与慕容家勾结、戴罪立功者,可从轻发落。”

沈元舟眼睛一亮:“这是要敲山震虎,分化瓦解?”

“对。”陆弘说,“慕容家能收买一个人,就能收买十个人。咱们不能被动防守,要主动反击。用法律、用赏罚、用人心,把他们的内应网络挖出来,一个个拔掉。”

晨光越来越亮,寨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士兵们卸下装备,民夫们开始准备早饭,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弘站在晨光中,看着这个生机勃勃的寨子,心中涌起一股坚定。

系统之路,道阻且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战,都赢得明白。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也是他们所有人,共同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