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晴。
陆家寨中央广场再次人山人海。今天不是审理案件,而是举行《陆氏治下暂行法条》试行版的颁布仪式。
高台上,陆弘、柳明漪、沈元舟等人肃然而立。台下,除了陆家寨的寨民,还有从各归附村落赶来的村长、代表,总数超过八百人。人们交头接耳,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中央那摞厚厚的册子上。
辰时整,陆弘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乡亲,今天,我们在这里颁布《陆氏治下暂行法条》。这是一部规范咱们所有人行为的规矩,也是一部保护每个人权益的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乱世之中,人人自危。强者欺凌弱者,官吏盘剥百姓,豪强兼并土地,这是常态。但在陆家寨治下,我们要改变这种常态。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公平正义的秩序。”
掌声响起,但并不热烈。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疑惑和观望。
陆弘不以为意,继续说:“这部法典,不是某个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在过去一年多的实践中,一点一点总结、修改、完善出来的。它吸收了张家沟土地案的经验,吸收了送粮队与村民打交道的经验,吸收了守备队管理训练的经验。它是一本活的书,会随着咱们的发展,不断修正,不断完善。”
他示意柳明漪上前。
柳明漪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她走到台前,拿起一本法典,声音清晰而坚定:“现在,我向大家简要介绍法典的主要内容。”
“法典分为总则、民法、刑法、军法、商法五大部分。总则规定了基本原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私有财产受保护,契约自由但需公平,权利与义务对等……”
她逐条讲解,用最通俗的语言,配以具体的例子。讲到民法时,她以张家沟土地案为例,说明土地纠纷如何处理;讲到刑法时,她以王瘸子通敌案为例,说明危害安全罪的量刑;讲到商法时,她以陆家寨与韩家交易为例,说明契约的重要性。
台下的人听得越来越认真。特别是各村的村长和代表,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规矩,以后就是他们治理村子的依据。
讲解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柳明漪讲得口干舌燥,但精神饱满。最后,她说:“法典从今天起试行三个月。试行期间,欢迎大家提出修改意见。三个月后,会根据实际情况正式颁布。”
陆弘再次上前:“法典颁布后,关键在于执行。从今天起,陆家寨设立常设仲裁庭,由经过培训的仲裁员负责审理普通纠纷。重大案件,由特别合议庭审理。所有审理过程公开透明,判决依据法典条款。”
他提高声音:“我在这里郑重承诺:在陆家寨治下,无论是寨民还是村民,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法律一视同仁。如果有人违法,必受惩处;如果有人蒙冤,必得昭雪。”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热烈了许多。
颁布仪式结束后,各村代表领到了简化版的法典册子。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可以带回去让村里识字的人念给大家听。
陆弘正跟几位村长交谈,孙福匆匆走来,低声说:“寨主,有情况。东门来了一个商队,说是从南边来的,想跟咱们做生意。但守门的兄弟发现,他们的货物有问题。”
“什么问题?”
“车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但底层藏着兵器。”孙福说,“虽然不多,十几把刀,几副弓,但明显是想夹带进来。”
陆弘眼神一凝:“哪家的商队?”
“领头的自称姓吴,说是南边‘吴家堡’的人。但咱们的情报显示,吴家堡跟韩家关系密切。”
“看来韩家换策略了。”陆弘冷笑,“明着拉拢不成,就暗地里渗透,还想夹带兵器进来,这是准备里应外合?”
“怎么办?抓起来?”
“不。”陆弘想了想,“让他们进来,但全程监控。货物检查清楚,登记造册。兵器没收,但不要声张。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是。”
孙福离开后,沈元舟走过来:“老陆,韩家这招阴险啊。要是兵器真被夹带进来,落在内奸手里,关键时刻就是大麻烦。”
“所以咱们要立规矩。”陆弘说,“正好法典里有商法部分,就拿这个商队开刀,给所有人看看,在陆家寨做生意,得守什么规矩。”
当天下午,那个姓吴的商人被“请”到了议事厅。
吴商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生财的笑:“陆寨主,久仰久仰!在下吴有财,南边吴家堡的。听说陆家寨治理有方,商贸繁荣,特来拜会,想跟贵寨做点生意。”
陆弘不动声色:“吴先生想做什么生意?”
“粮食、布匹、药材,什么都行。”吴有财笑呵呵地说,“我们吴家堡盛产稻米和棉花,听说贵寨需要这些,价格好商量。”
“可以。”陆弘点头,“不过按照陆家寨的规矩,所有外来商队,必须先到‘商贸司’登记,货物要接受检查,交易要签订契约,纳税要按章办理。吴先生可愿意遵守?”
“愿意,当然愿意!”吴有财连连点头,“入乡随俗,这是应该的。”
“那好。”陆弘示意柳明漪,“柳司长,你带吴先生去办理手续。”
柳明漪会意,带着吴有财去了隔壁的商贸司办公室。那里已经按照新法典的要求,设立了登记处、检查处、契约处、税务处,虽然简陋,但流程清晰。
吴有财一开始还笑容满面,但看到货物要开箱检查时,脸色微微变了变。
“吴先生,请打开所有货箱。”检查处的吏员是个年轻人,讲武堂第一届毕业生,叫周明,做事一板一眼。
“这个……都是粮食布匹,没什么好看的。”吴有财干笑。
“按规定,所有货物都要检查。”周明坚持,“请配合。”
吴有财无奈,示意手下开箱。前面几箱确实是粮食和布匹,但开到第五箱时,周明眼神一凝——箱底有明显的夹层。
“这是什么?”他指着夹层。
“这……这是……”吴有财额头冒汗。
周明不废话,直接撬开夹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腰刀,还有五张弓,两壶箭。
场面瞬间安静。
柳明漪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冷了下来:“吴先生,解释一下。”
吴有财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这……这是防身用的……路上不太平……”
“防身需要这么多兵器?”柳明漪声音平静但威严,“按照《陆氏治下暂行法条》商法篇第八条:禁止夹带兵器、违禁品进入本寨控制区。违者没收货物,处以罚款,情节严重者驱逐出境。”
她顿了顿:“吴先生,你这些兵器,是打算防身,还是打算卖给什么人?”
“真的只是防身!”吴有财急道,“柳司长,您通融通融,我保证下不为例……”
“没有下不为例。”柳明漪打断他,“法典刚刚颁布,你是第一个违反的。如果不严肃处理,法典的威严何在?”
她转向周明:“登记在案:没收全部兵器,货物扣留,待进一步调查。吴先生,请你暂时留在寨子里,配合调查。”
吴有财急了:“柳司长!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坐牢的!”
“如果你是来做生意的,我们欢迎。”柳明漪说,“但如果你是来搞破坏的,我们绝不姑息。带走。”
两名守备队员上前,把吴有财“请”去了临时羁押室。
消息很快传开。商队其他人被控制在驿站,货物全部查封。寨民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个吴商人活该,刚颁布法典就敢违禁。
当天晚上,陆弘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查清楚了吗?”他问孙福。
“基本清楚了。”孙福说,“吴有财确实是吴家堡的人,但吴家堡早就投靠了韩家。这批兵器,是韩家让他夹带进来的,打算在咱们寨子里找内应接应。具体给谁,他咬死不说,但咱们的人搜了他的身,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黑石村王’。”
“黑石村王?”沈元舟皱眉,“黑石村姓王的不多……难道是王老二?他是黑石村长的堂弟,上次选村长时输给了黑石,一直不服气。”
“很有可能。”陆弘说,“韩家想策反黑石村,就从黑石村长的对头下手。如果王老二拿到这批兵器,再煽动一些对咱们不满的人,说不定真能搞出乱子。”
“好险!”陈石头后怕,“要不是法典规定了检查制度,这批兵器就流进去了。”
“这就是制度的作用。”陆弘说,“靠人盯人,总有疏漏。但靠制度流程,就能系统性地防范风险。”
他看向柳明漪:“柳司长,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柳明漪早就想好了:“按法典,吴有财夹带兵器,危害安全,可以判处驱逐出境,永久禁止进入本寨控制区,并处以货物价值三倍的罚款。但考虑到他是初犯,且可能受人指使,可以从轻处理:驱逐出境,罚款一倍,货物没收。”
“那韩家那边……”
“公事公办。”柳明漪说,“吴有财违反的是陆家寨的法律,跟他是谁的人无关。如果韩家不满,让他们来找我理论。”
陆弘笑了:“好,就这么办。明天公开审理,让所有人都看看,违反法典是什么下场。”
第二天,吴有财案在中央广场公开审理。旁听的人比上次还多,因为这次涉及外来商人,大家都想看看,陆家寨的法律是不是真的一视同仁。
审理过程很简单。证据确凿,吴有财也无话可说。柳明漪当庭宣判:驱逐出境,罚款五十两(货物价值约五十两),兵器没收,其他货物发还。
吴有财面如死灰,被守备队员押送出寨。
消息很快传到韩家地盘。据说韩冲得知后,摔碎了一个茶杯,大骂陆弘“不识抬举”。但终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北线战事正紧,他暂时还抽不出手来对付南边。
而陆家寨内部,这次审判产生了深远影响。寨民们看到,连韩家派来的人违法都被严惩,对法典的敬畏感大大增强。各村代表也意识到,陆家寨的法律不是摆设,是真会严格执行的。
更妙的是,黑石村的王老二听说吴有财被抓,吓得连夜逃出村子,不知所踪。黑石村长趁机整顿村务,清除了几个可疑分子,村子的向心力更强了。
法典颁布后的第一案,就这么漂亮地解决了。
晚上,陆弘和柳明漪在议事厅总结。
“今天这一案,意义重大。”陆弘说,“不仅震慑了韩家,也让内部看到了法律的刚性。更重要的是,验证了咱们这套流程的有效性——从检查发现,到立案审理,到判决执行,环环相扣,没有漏洞。”
柳明漪点头:“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商贸司的人手不够,检查货物时忙不过来。以后商队多了,肯定管不过来。”
“那就增加人手,优化流程。”陆弘说,“可以设立‘商队信用评级’制度。守法合规的商队,评级高,检查从简;有违规记录的,评级低,重点检查。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鼓励守法。”
“这个办法好。”柳明漪眼睛一亮,“我这就去设计评级标准。”
她正要走,陆弘叫住她,语气温和:“柳司长,这段时间辛苦了。法典从起草到颁布,再到执行,你功不可没。”
柳明漪脸微红:“是寨主教得好。我只是照着你说的做。”
“不,是你做得好。”陆弘认真地说,“法典能有今天的样子,靠的是你的智慧和努力。陆家寨能有今天的局面,你有一半功劳。”
这话说得太重,柳明漪手足无措:“寨主,我……我担不起……”
“担得起。”陆弘笑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柳明漪红着脸离开。走出议事厅,夜风清凉,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最恰当的肯定。
而她,愿意为他,为这个寨子,付出一切。
月光如水,洒在寨子的每个角落。寨墙上,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远处,分水岭的山影在夜色中绵延起伏。
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扎根,生长。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铺开。
剩下的,就是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