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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十九,江阳城,韩府。

今天是韩冲母亲韩老夫人的六十寿辰,韩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三江平原上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派人前来贺寿,府门前车马如龙,门庭若市。

然而在这热闹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后院书房里,韩冲脸色铁青地听着亲信的汇报。

“主公,边境传来急报,陆家寨在黑石堡一线集结了至少一千兵力,正在进行大规模操演。弩机、投石机都摆出来了,看样子像是要进攻。”亲信低声道。

韩冲一拳砸在桌上:“陆弘!他这是趁火打劫!”

“还有,”亲信继续汇报,“黑虎寨被剿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里都在传,说是咱们韩家的人指使黑虎寨劫陆家寨的商队,想嫁祸给慕容家……”

“胡说八道!”韩冲怒道,“这是陆家寨的阴谋!他们想污蔑我们!”

“可是……”亲信犹豫了一下,“有人证。”

“什么人证?”

“黑虎寨寨主王黑虎,现在就在城外林百万的庄子里。据说他供出,指使他的人是……是韩烈将军。”

韩冲瞳孔骤缩:“韩烈?他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主公,宴席快开始了,老夫人请您过去。”

韩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我这就去。”

前院大厅里,已经摆开了数十桌酒席。韩家的重要人物、江阳的富商大贾、周边势力的代表,济济一堂。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侍女们穿梭上菜,一派祥和气象。

韩冲换上一副笑脸,走到主桌前,向母亲行礼:“母亲大寿,儿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韩老夫人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笑着点头:“冲儿有心了。今天宾客多,你忙你的,不用总陪着我。”

“是。”

韩冲在主桌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韩武坐在次席,神色平静地喝着茶;看到林百万正与几个商人谈笑风生;看到韩烈坐在武将那一桌,正与同僚推杯换盏。

一切都看似正常。

但韩冲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今天的寿宴,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酒过三巡后,林百万起身举杯:“老夫人六十大寿,林某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韩老夫人笑着举杯:“林老板客气了。”

林百万喝完酒,却没有坐下,而是话锋一转:“不过,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林某想多说一句。最近咱们江阳,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啊。”

大厅里安静下来。

韩冲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林老板指的是?”

“边境的紧张局势。”林百万说,“陆家寨在黑石堡集结重兵,随时可能打过来。而咱们江阳呢?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士兵们士气低落。再这样下去,不用陆家寨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韩烈拍案而起:“林百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林百万不卑不亢:“韩将军,林某只是实话实说。打仗打的是钱粮,是人心。咱们现在钱粮不足,人心不稳,怎么打?”

“怎么打?打就是了!”韩烈吼道,“我韩家军三万精锐,还怕他一个陆家寨?”

“三万精锐?”林百万冷笑,“黑石堡一战,三千五百人打三百人,结果呢?死伤八百,灰溜溜撤兵。这就是韩将军说的精锐?”

“你——!”韩烈气得脸色发红。

韩冲沉声道:“够了!今天是母亲的寿辰,不是议事堂!”

但韩武却站了起来:“大哥,林老板说得有道理。咱们是该好好议一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韩冲盯着韩武:“二弟,你也被陆家寨收买了?”

韩武摇头:“我只是为韩家着想。大哥,你知道现在百姓怎么说的吗?他们说,韩家为了个人恩怨,要把整个江阳拖入战火。他们说,和陆家寨和谈有什么不好?至少能活下去。”

“和谈?”韩烈嗤笑,“二爷,你是被陆家寨吓破胆了吧?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烧了我们的粮仓,现在你说要和谈?”

“那你说怎么办?”韩武反问,“继续打?再死几千人?把江阳的家底打光?”

两人针锋相对,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宾客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公!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见您!”

“什么人?”韩冲皱眉。

“他说……他说他是陆家寨的使者,奉寨主陆弘之命,来给老夫人送寿礼。”

全场哗然。

陆家寨的使者?在这种时候?

韩冲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咬牙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青衫、手持礼盒的年轻人走进大厅。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正是钱进。

“晚辈钱进,奉陆寨主之命,特来为韩老夫人贺寿。”钱进向主桌行礼,“陆寨主说,虽然两家有战事,但老夫人德高望重,不应受牵连。特备薄礼,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说着,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还有一卷字画。

韩老夫人看了看,点头道:“陆寨主有心了。回去替我谢谢他。”

“晚辈一定带到。”钱进说,“另外,陆寨主还有几句话,托晚辈转告韩家主。”

韩冲冷冷道:“说。”

钱进环视全场,朗声道:“陆寨主说,陆家寨与韩家本无深仇大恨,战事起因乃是误会。如今双方都已付出代价,不应再让百姓受苦。若韩家愿意和谈,陆家寨愿以沧澜江为界,互不侵犯,互通贸易,共保三江太平。”

韩烈暴怒:“放屁!你们杀了我韩家那么多人,现在说和谈?做梦!”

钱进转向韩烈:“这位就是韩烈将军吧?正好,陆寨主也托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陆寨主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钱进一字一顿,“将军指使黑虎寨劫我商队,嫁祸他人,想挑起战端。此事,我们已经查清。人证物证俱在,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胡说八道!”韩烈吼道,“你有什么证据?”

钱进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黑虎寨寨主王黑虎的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将军如何指使他劫掠商队,如何教他嫁祸他人。还有,这是将军给王黑虎的五百两银票,是江阳万通钱庄的票号。需要核对笔迹吗?”

韩烈脸色煞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韩冲,看他如何处理。

韩冲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他知道,钱进敢当众揭发,肯定证据确凿。韩烈这次,完了。

但韩烈是他堂弟,是主战派的骨干,如果当众处置,主战派势必反弹。可如果不处置,如何服众?如何向陆家寨交代?

就在这时,韩武开口了:“大哥,此事关乎韩家声誉,必须彻查。若韩烈真的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按家法,当斩。”

韩烈猛地看向韩武,眼中充满怨毒。

林百万也附和:“二爷说得对。咱们韩家以信义立家,如果真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家族声誉,不顾百姓死活,那就不配姓韩!”

主和派的人纷纷点头。

主战派的人想反驳,但看着韩冲阴沉的脸色,又不敢开口。

韩冲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终于,韩冲缓缓开口:“韩烈,你可认罪?”

韩烈咬牙:“我不认!这是陆家寨的诬陷!”

“那就查。”韩冲说,“来人,将韩烈暂时软禁,待寿宴结束后,由族老会审理。若查实有罪,按家法处置。”

几个侍卫上前,将韩烈带走。

韩烈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韩冲,眼中充满不甘和怨恨。

钱进见状,躬身道:“韩家主明察秋毫,晚辈佩服。既如此,晚辈告辞。”

“等等。”韩冲叫住他,“回去告诉陆寨主,和谈之事,我韩家会考虑。但需要时间。”

“晚辈一定带到。”

钱进离开后,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谁都看得出来,韩家内部已经分裂,主和派占了上风。而陆家寨这次当众发难,既揭露了韩烈的阴谋,又展示了和解的诚意,一举多得。

宴席散去后,韩冲独自留在书房。

韩武走了进来:“大哥。”

韩冲看着他:“今天的事,你策划很久了吧?”

韩武坦然承认:“是。但我都是为了韩家。大哥,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韩家就完了。”

“我知道。”韩冲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但和谈……陆家寨会提出什么条件?”

“不会太苛刻。”韩武说,“陆弘要的是人心,不是地盘。只要我们承认失败,承认他的地位,开放贸易,他应该会满意。”

“承认失败……”韩冲苦笑,“我韩冲纵横三江二十年,最后要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

“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韩武劝道,“现在和谈,还能保住韩家的基业。等陆家寨真打过来,或者慕容家趁虚而入,那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韩冲长叹一声:“让我想想。你先出去吧。”

韩武离开后,韩冲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接手韩家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韩家只是江阳的一个中等家族,是他带着兄弟们东征西讨,打下了今天的地盘。

他想起了十年前,与慕容家争雄时的血战。那一战,韩家死了上千人,但守住了北境,奠定了三江霸主的地位。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得知陆家寨崛起时的轻蔑。一个三百人的小山寨,能成什么气候?结果,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寨,让韩家损兵折将,威望扫地。

“难道……我真的老了?”韩冲喃喃自语。

窗外,月色如水。

江阳城在夜色中沉寂,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这场寿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