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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傍晚。

王家大院张灯结彩,大门敞开,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在门口迎客。王守仁作为黑石堡最大的乡绅,宅院占地五亩,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扎眼。

陆弘只带了柳明漪、周文谦,以及十名扮作随从的护卫。王小虎一身普通棉衣,腰里别着短刀,紧跟在陆弘身后。

“陆寨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守仁亲自迎到门口,一身酱紫色绸袍,山羊胡子梳得整齐,笑容满面。

“王老先生客气。”陆弘拱手,“年关将至,本该是我们上门拜访,反倒让老先生破费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王守仁引着众人往里走,目光在柳明漪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柳总管也来了,幸会幸会。”

柳明漪微微颔首,没说话。

进了正厅,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黑石堡有头有脸的乡绅地主。见陆弘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但神情各异——有恭敬的,有冷淡的,也有掩饰不住敌意的。

“陆寨主,请上座。”王守仁指着主位。

“客随主便,王老先生是主人,该坐主位。”陆弘推让。

几番谦让,最终还是陆弘坐了主宾位,柳明漪次之,周文谦在侧。王守仁坐主位,其他人依次落座。

酒菜很快上桌——八冷八热,鸡鸭鱼肉俱全,还有难得一见的鹿肉和野味。酒是陈年花雕,香气扑鼻。

“陆寨主,柳总管,周先生,请。”王守仁举杯,“这第一杯,敬三位为黑石堡百姓操劳,保一方平安。”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一个胖胖的乡绅姓刘,笑眯眯地问:“陆寨主,听说政务学堂今天开课,招了一百五十人?真是大手笔啊。”

“为培养基层吏员,不得不为。”陆弘道。

“只是……”刘乡绅拖长声音,“我听说里面有不少女子,还有流民子弟。这些人目不识丁,粗鄙无文,三个月能学出什么?怕不是白白浪费钱粮。”

柳明漪接过话:“刘老爷此言差矣。女子心细,适合做户籍、文书工作;流民子弟吃过苦,知道民间疾苦。至于识字算数,可以教。三个月学不会,就学六个月。关键是有心做事。”

“柳总管说的是。”另一个瘦高乡绅姓李,阴阳怪气道,“只是这‘有心做事’,也得看怎么做。我听说新颁布的《陆氏法典》里,有一条‘累进税’,田产越多,税率越高?这……似乎有违‘均贫富’的古训啊。”

终于切入正题了。陆弘放下酒杯:“李老爷,累进税不是均贫富,是量能课税。田产多,收益大,自然该多承担税负。况且,税率是阶梯式的,并非一刀切。”

“可我们这些人家,田产也是祖祖辈辈辛辛苦苦攒下的。”李乡绅提高声音,“如今战乱,佃户流失,田租收不上来,还要交高税,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周文谦开口:“李老爷,据我所知,您名下田产八百亩,去年实际耕种不到五百亩。按新税制,荒田可以申请暂免征税,只要您如实申报,税额不会高。”

李乡绅噎住,脸色难看。

王守仁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是叙旧,不谈公事。陆寨主,再喝一杯。”

但话题已经挑开,就收不住了。另一个姓赵的乡绅道:“陆寨主,不说税,说说法。新法典规定,‘凡伤人致残者,除赔偿外,须服劳役’。这……是否太重了?有些佃户刁蛮,主家教训一下,就要服劳役,以后谁还敢管束下人?”

陆弘正色:“赵老爷,法典面前人人平等。主家无故伤人与平民伤人同罪。如果佃户犯错,可以送官处理,不能私刑。”

“送官?官府哪管得过来!”赵乡绅激动起来,“以前韩家管事,都是我们乡绅自己处理。现在倒好,连教训个下人都要报官,这……这不是纵容刁民吗?”

柳明漪冷声道:“赵老爷,您口中的‘刁民’,也是百姓。系统要建立的是法治,不是乡绅自治。如果谁都可以私设公堂,要法典何用?要官府何用?”

厅内气氛骤冷。

王守仁忙又举杯:“哎呀,怎么又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但几个乡绅显然不甘心。刘乡绅道:“陆寨主,柳总管,我们不是要反对新政。只是……黑石堡有黑石堡的规矩,有些老传统,是不是可以适当保留?比如祭祖、庙会、乡约,这些维系人心的东西,还是需要的。”

陆弘点头:“刘老爷说得对,良俗可以保留。但恶习必须革除——比如溺婴、私刑、高利贷、强占民田。系统不干涉百姓怎么过年、怎么祭祖,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传统’为名侵害他人权益。”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在座各位在黑石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系统来了,触动了各位的利益。但请各位想想,韩家统治时,你们虽然有权,可曾真正安心?韩家说加税就加税,说征丁就征丁,你们敢说个不字吗?”

“系统不一样。系统有明确的规则,写在法典里,公之于众。该交多少税,法典说了算;该服多少役,法典说了算;犯了什么事,该怎么判,还是法典说了算。规则透明,人人可查。你们遵守规则,系统就保护你们的合法财产;你们违反规则,系统就依法惩处。”

“这不是针对谁,这是对所有人生效。我陆弘也不例外——如果我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同样要受审判。”

陆弘站起来:“今天这顿饭,我很感谢王老先生和各位的款待。但有些话必须说清:系统要在黑石堡扎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而停止。各位可以选择合作,在规则内继续经营,甚至参与新秩序的构建;也可以选择抵制,但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我听说,有人暗中串联,想逼系统让步。我在这里明确答复:不可能。税制不会改,法典不会改,基层吏员选拔不会停。各位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通过合法渠道申诉——比如联名上书,或者派代表到统筹司协商。但想用施压、威胁甚至破坏的方式,系统绝不接受。”

说完,陆弘拱手:“酒足饭饱,多谢款待。我们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王守仁等人脸色铁青,但不敢发作,只能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陆弘忽然回头:“对了,王老先生,有件事忘了说。统筹司正在规划黑石堡到三江城的主干道,需要征用一部分土地。您家在西山脚下那三百亩荒地,正在规划线上。按《土地征用法》,官府会按市价补偿。过几天会有吏员上门丈量,请您配合。”

王守仁一愣:“那、那是祖坟所在……”

“规划会避开坟茔区。”陆弘道,“如果实在避不开,会协商迁移,补偿加倍。具体细节,吏员会和您谈。”

说完,陆弘带着人离开。

走出王家大院,夜风凛冽。王小虎低声道:“寨主,刚才里面好几个乡绅眼神不善,要不要加派人手监视?”

“要。”陆弘道,“但不要打草惊蛇。他们现在还是试探阶段,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要做的,是加快基层建设,让新政尽快见效。只要百姓得了实惠,乡绅再闹也掀不起大浪。”

柳明漪叹道:“今天算是撕破脸了。”

“迟早的事。”陆弘平静道,“新旧秩序交替,必然有冲突。我们只要守住底线,用事实说话。等政务学堂那批学员结业,分到各村,把政策落实下去,乡绅的影响力自然会削弱。”

周文谦有些担心:“就怕他们狗急跳墙,勾结韩家残部或者土匪作乱。”

“沈元舟的兵不是吃素的。”陆弘道,“而且,乡绅也不全是铁板一块。王守仁今天态度就暧昧,既想维护旧利益,又怕得罪我们。可以分化拉拢,给愿意合作的人一些甜头——比如道路建设的工程,可以包给他们,或者让他们参与新市场的管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柳明漪点头。

回到统筹司,陆弘立即召集会议。除了铁三角,赵小五、王小虎、李秀姑、周文谦都参加。

“乡绅这关过了,接下来是关键期。”陆弘摊开地图,“韩家可能来犯,内部乡绅可能捣乱,政务学堂和讲武堂要加紧,春耕筹备也不能耽误。我们人手紧张,必须高效分配。”

沈元舟道:“军事我来。讲武堂分堂的五十个学员,三个月后要能带小队。守备队扩充到五百人,按新编制训练。韩家要来,至少得一个月准备时间,我们有缓冲。”

柳明漪:“政务我来。三期学员三个月结业,正好赶上春耕。到时候分到各村,推广新税制、组织农事、调解纠纷。同时,启动‘常平仓’扩建,储备春荒粮食。”

陆弘点头:“我主抓三件事:一是道路规划,黑石堡到三江城的主干道必须开春动工;二是情报,韩家和乡绅的动向要盯紧;三是外交,慕容芷那边虽然暂时没动静,但不能不防。”

他看向周文谦:“周先生,北山村试点要继续深化。药材种植、皮毛加工要形成规模,作为山区发展样板。另外,你文笔好,写一份《黑石堡新政三月成效报告》,用数据和实例说话,准备向全境推广。”

“明白。”

“王小虎,你负责统筹司安保和乡绅监视。记住,证据第一,不要轻易抓人。”

“是。”

“赵小五,你协助沈将军训练新兵,同时带一支机动小队,随时应对突发事件。”

“是。”

“李秀姑,后勤保障交给你。粮食、被服、药品、教材,都要确保供应。”

“是。”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各自忙碌。

夜深了,陆弘独自站在统筹司的露台上,望着黑石堡的万家灯火。远处王家大院的灯笼还亮着,隐隐传来丝竹声——那些乡绅大概在继续喝酒,商量对策。

“寨主,还不休息?”柳明漪端着热茶上来。

“睡不着。”陆弘接过茶,“柳姐,你说我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不知道。”柳明漪诚实道,“但至少,我们在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是啊。”陆弘喝口茶,“有时候想想,系统就像一台机器,我们不断往里输入规则、数据、人才,期望它能输出秩序、繁荣、公平。但这台机器太复杂,变量太多,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故障。”

“所以需要不断调试,迭代。”柳明漪道,“就像你常说的,系统永无完美,唯有持续追寻。”

陆弘笑了:“这话我自己都说得快不信了。但不说,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说‘听天由命’?”

两人沉默片刻。

柳明漪忽然道:“对了,今天学堂有个女学员,叫林秀儿,才十六岁,父亲是铁匠,母亲早逝。她白天上课,晚上还去匠作营帮工挣补贴。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我想识字,想算账,想将来能堂堂正正活着,不用靠嫁人换饭吃。’”

陆弘心头一震。

“寨主,这就是系统的意义吧。”柳明漪轻声道,“让林秀儿这样的普通人,有机会改变命运。一个林秀儿,十个林秀儿,一百个林秀儿……她们变了,世界就变了。”

陆弘重重点头。

是啊,那些宏大的战略、复杂的博弈、艰难的博弈,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林秀儿能不能识字,能不能自立,能不能活得有尊严,这才是系统的最终答卷。

“柳姐,谢谢你。”陆弘认真道,“在我钻牛角尖的时候,总是你把我拉回地面。”

柳明漪微笑:“因为我比你更接近地面——我整天和账本、物资、学员打交道,看得见一个个具体的人。”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柳明漪道。

陆弘点头,望着夜空。

寒冬未尽,但春天的种子已经埋下。林秀儿们在学堂苦读,新兵在操场流汗,道路在规划,良种在储备……系统这台机器,正轰隆隆地向前运转。

而前方,还有无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