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韩家堡。
柳明漪在城东划出了一片区域,三排新建的平房前挂了崭新的木牌:“三江督护府度支司”、“仓储总署”、“度量衡校准所”。三十多名从政务学堂调来的学员,加上二十几个投诚的韩家旧吏,正在里面忙碌。
“王账房,这是黑石堡送来的粮食入库单。”一个学员递上表格,“五千石粟米,按新制一石一百二十斤计算,这是重量明细。”
被称作王账房的老者扶了扶眼镜,接过表格仔细核对:“嗯,数据对得上。但你们注意,入库时要用标准斗量三遍,取中间值。还有,不同仓库的湿度温度要记录,粮食容易受潮。”
“明白。”
另一间屋里,柳明漪正和徐文讨论着什么。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表格,列满了各种物资名称和数字。
“徐先生,你看这里。”柳明漪指着一行,“韩家时期,一匹布的规格是长三丈二尺、宽一尺八寸。但青石堡那边报上来的数据,有的布长三丈五尺,有的只有三丈。这怎么统一?”
徐文苦笑:“柳度支使有所不知,韩家这些年对地方控制松散,各地商行自行其是,度量衡早乱了套。不光是布,粮食的斗、土地的亩、甚至银子的成色,各地都不一样。”
“所以必须统一。”柳明漪斩钉截铁,“督护说了,统一度量衡是统一政令的基础。没有标准,一切都是空谈。”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图纸:“这是匠作营赶制出来的标准器。铜斗、铜尺、铜秤,还有标准亩的丈量绳。我已经派人送往各郡县,要求十天之内,所有交易、丈量、税收必须使用新标准。”
徐文看着那些精细的图纸,感慨道:“系统做事,真是雷厉风行。但柳度支使,您想过没有——那些靠乱中取利的商人,那些惯用大斗进小斗出的地主,会乖乖听话吗?”
“所以需要强制。”柳明漪眼神坚定,“度支司会派出稽查队,抽查各地市场。发现违规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吊销经营许可。对于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的,一律革职查办。”
正说着,外面传来争吵声。
两人走出房间,只见校准所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对着一个年轻学员嚷嚷:
“我们吴家布行做了三十年生意,一直用的就是这种尺!凭什么要改?”
“就是!这一改,我们库存的布全要对不上账,损失谁赔?”
年轻学员急得满脸通红:“这是督护府的规定……”
“规定也得讲道理吧?我们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
柳明漪走过去:“怎么回事?”
学员像看到救星:“柳度支使,这几位老板不肯换用标准尺,说他们的旧尺用了多年,改不了。”
一个胖老板拱手道:“这位大人,不是我们不听令,实在是……您看。”他拿出两把尺子,“这是我们吴家祖传的‘吴尺’,一尺比标准尺短半寸。我们所有布的规格都是按这尺子定的,要是换标准尺,每匹布都得重新计算,光账目就要乱套。”
另一个瘦老板也说:“我们李家粮行用的‘李斗’,一斗比标准斗多二合。要是换标准斗,我们卖给客户的粮就少了,招牌就砸了。”
柳明漪接过尺子和斗,仔细看了看,忽然问:“你们用这尺这斗,和别的商家交易时,怎么算账?”
胖老板语塞:“这个……各有各的算法,谈好了就行。”
“那官府收税时呢?”柳明漪追问,“官府用的是韩家的标准,你们用自家的,中间的差额怎么办?是你们吃亏,还是官府吃亏?”
两个老板不说话了。
柳明漪把尺斗还给他们,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但统一度量衡是国策,不能因为个人难处就推诿。这样——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所有库存商品按新旧两种标准重新计量,做出对照表。三天后,必须使用新标准。至于损失……”
她顿了顿:“督护府会给予一定补偿。凡是主动配合、按时完成转换的商行,可以减免三个月的市税。但要是阳奉阴违、暗中继续使用旧制的,一经发现,重罚。”
两个老板对视一眼,胖老板咬咬牙:“有补偿就好说。我们吴家布行一定配合!”
瘦老板也点头:“李家粮行也配合。”
人群散去后,徐文低声问:“柳度支使,真要给补偿?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小钱不出,大钱不来。”柳明漪道,“统一度量衡带来的好处,远大于这点补偿。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真正在乎的不是尺子斗本身,而是背后的利益。韩家时期,他们可以靠混乱的度量衡上下其手,捞取好处。现在咱们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要闹。给点甜头,让他们顺坡下驴,比硬碰硬划算。”
徐文若有所思:“所以这是……赎买?”
“算是吧。”柳明漪转身回屋,“改革不能光靠强制,也要给出路。只要大方向对了,细节可以妥协。”
下午,柳明漪又去了城西的集市。
这里比城东热闹得多,摆摊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但她一眼就发现问题——很多摊位用的秤明显不准,有的秤砣底下粘了铁片,有的秤杆做了手脚。
她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大娘,这白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新鲜着呢!”大娘热情地拿起秤。
柳明漪注意到,那秤的秤杆微微向上翘——这是短斤少两的典型手法。
“我要两斤。”她递过六文钱。
大娘称好菜,递过来。柳明漪从怀里掏出一把标准秤,当众一称——只有一斤七两。
“大娘,这不够秤啊。”柳明漪平静地说。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大娘脸色一变:“你……你这秤不准!”
“这是督护府刚发的标准秤,校准过的。”柳明漪提高声音,“诸位乡亲,从今天起,集市上所有交易必须使用标准秤、标准斗。发现缺斤短两的,可以到那边——”她指向集市入口新设的木台,“到‘公平秤’处复称。查实一次,罚款十倍;查实三次,吊销摊位。”
人群议论纷纷。
“早该这样了!以前买米,十回有八回不够秤!”
“那也得有人管啊……”
“现在不就有人管了吗?”
柳明漪对身后跟随的学员说:“记下这个摊位,第一次警告。如果再犯,按规处罚。”
她又转向所有摊贩:“我知道,有些人习惯了旧办法,觉得少给点没什么。但从今天起,这种习惯必须改。系统要建立的,是一个公平的市场环境。你诚信经营,客户自然回头;你坑蒙拐骗,迟早会被淘汰。”
说完,她留下两个学员在集市巡查,自己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一个老汉追上来:“大人!大人留步!”
“老人家有事?”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尺:“大人,这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尺子,用了快一百年了。听说要换新尺,我舍不得……这尺子,能留着当纪念吗?”
柳明漪接过铜尺,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老人家,您这尺子一尺有多长?”
“比新尺短一寸。”老汉老实说,“但我爷爷常说,做生意要诚信,尺子短了,心不能短。所以他卖布时,总会多给客人一寸,说是‘良心寸’。”
柳明漪心中一动。她把尺子还给老汉:“老人家,这把尺子您可以留着。但做生意,必须用新尺。不过您爷爷说的‘良心寸’,可以保留——以后您卖布,可以明确告诉客人,标准尺寸之外,您另赠一寸。这样既合规,又传承了家风。”
老汉眼睛亮了:“这样好!这样好!谢谢大人!”
看着老汉高兴离去的背影,柳明漪忽然有所悟。
改革不一定要一刀切。旧传统里也有好东西,只要引导得当,完全可以与新制度融合。
她回到度支司,立刻起草了一份补充规定:“鼓励商家在标准计量之外,自愿给予顾客适量赠品或优惠,但必须在交易时明确告知,不得混淆……”
写到这里,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此举旨在弘扬诚信经营美德,促进市场良性竞争。”
傍晚,陆弘来找她,看到这份草案,笑了:“柳姐,你这是把‘人情味’也制度化了啊。”
“不然怎么办?”柳明漪揉揉发酸的手腕,“全是冷冰冰的规定,百姓接受不了。得给传统留点空间,但要在框架内。”
“你做得好。”陆弘认真道,“系统不是要消灭一切旧东西,是要去芜存菁。把好的留下来,融入新体系;把坏的剔除掉,建立新规矩。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拿起草案看了看:“这个‘良心寸’的提法很好,可以推广。不光是布行,粮行可以给‘良心勺’,肉铺可以给‘良心两’……但要有度,不能变成变相的价格战。”
“我已经想到了。”柳明漪翻开另一页,“这里规定,赠品价值不得超过交易总额的百分之五。而且要登记备案,防止滥用。”
陆弘点头:“周到。对了,粮帛券的设计图出来了,你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券,四周有复杂的花纹,中间印着“壹石粮券”字样,下面还有编号和防伪印记。
“一张兑一石粮?”柳明漪问。
“对,这是最大面额。还有半石、一斗、五升的小面额。”陆弘道,“用最好的纸,特制的油墨,匠作营说仿造难度很大。另外,每张券都有唯一编号,发行和回收都要登记,可以追溯。”
“什么时候发行?”
“第一批先在内部分发,给官员发俸禄,给士兵发军饷。运行一个月,没问题再推向市场。”陆弘道,“这事急不得,信用体系一旦崩了,比打仗还麻烦。”
柳明漪赞同:“确实。韩家时期也发过‘粮票’,结果滥发无度,最后成了废纸。咱们必须吸取教训。”
两人正说着,周文谦匆匆进来:“督护,柳度支使,出事了。”
“又怎么了?”
“城南李家布行的老板李有才,刚才被人发现死在家里。”周文谦神色凝重,“现场留了一封信,说是被新度量衡逼得活不下去了,悬梁自尽。”
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去看看。”
李家布行门口围满了人。几个衙役守着门,见陆弘来了,连忙让开。
屋里,李有才的尸体已经放下,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桌上摆着一封遗书,字迹潦草:“新尺新斗,断我生路。三十年基业,毁于一旦。无颜见祖宗,唯有一死……”
柳明漪拿起遗书看了看,又环视屋内——家具精致,摆设豪华,不像走投无路的样子。
“他家人呢?”
“妻子和儿女昨天回娘家了,说是避避风头。”周文谦道,“据伙计说,李有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
陆弘走到尸体旁,仔细观察。忽然,他蹲下身,看向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细微的丝线。
“这不是自杀。”陆弘沉声道,“自杀的人,手应该是松开的。但他指甲里有东西,说明死前挣扎过。”
柳明漪也蹲下来看:“这丝线……像是麻绳的纤维。”
“有人伪造了自杀现场。”陆弘站起身,“周先生,立刻封锁现场,彻查。所有伙计、邻居都要问话。还有,查查李有才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债务纠纷,有没有仇家。”
“是!”
走出李家布行,陆弘对柳明漪低声道:“有人想借这件事,阻挠度量衡改革。”
“会是谁?”
“不好说。可能是旧势力,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陆弘看向北方,“慕容家派来的。”
柳明漪心中一紧:“那怎么办?”
“查,公开查。”陆弘眼神锐利,“不仅要查死因,还要查李有才的生意。如果他是被逼死的,咱们要还他公道;如果他是被害的,咱们要揪出凶手;如果他是自愿死的,咱们也要查清楚为什么——是真的活不下去,还是别有隐情。”
他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乡亲们!李老板的死,督护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是新政策有问题,咱们改;如果是有人陷害,咱们抓;但度量衡改革,不会因为这件事停下!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是系统的承诺,说到做到!”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怀疑,有人沉默。
但无论如何,这场改革,已经不可逆转。
夜色渐深,韩家堡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上,新旧势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