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草原上已经是一片银白。
大雪封路,但对于熟悉这片土地的草原人来说,这既是障碍,也是掩护。慕容硕的三千骑兵在雪地里行动迟缓,而那些小股的反抗者却如鱼得水。
青羊部的苏合亲自带队,又干了一票。这次的目标是一支二十人的慕容家巡逻队。巡逻队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每天同一时间经过同一片洼地。苏合的人提前一天在洼地两侧的雪坡上挖了雪窝,铺上白布,人就藏在里面。
巡逻队毫无察觉地走进洼地。等他们走到中间,雪坡上突然站起二十几个身影,弓弦响动,箭如雨下。二十个巡逻兵,瞬间倒下一半。剩下的想反击,但雪地湿滑,马匹跑不起来,很快就被围上来的青羊部汉子砍倒。
这一次,苏合没有全部杀光,留了两个活口。他让人扒光了俘虏的衣服,绑在马背上,马屁股上插一面小白旗,旗上画着一只青羊的头像。
“放他们回去。”苏合说,“给慕容硕带个话:草原不是他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杀就杀。再有慕容家的兵敢无故进我们的草场,来一个,杀一个。”
两匹马驮着光溜溜的俘虏,慢悠悠地往回走。消息传到慕容硕大营时,这位慕容家将领气得摔了杯子。
“猖狂!太猖狂了!”他在帐内咆哮,“一群牧民,敢这么挑衅我慕容家的军队!”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雪太大了,我们的骑兵在草原上追不上他们。而且……最近不止青羊部,还有黄羊部残部、黑羚部、白驼部……至少有七八个部落都在袭扰我们的人。他们人不多,每次就十几二十个,打了就跑,根本不跟我们正面交战。”
“那就把他们逼出来!”慕容硕吼道,“传令,从明天开始,凡是发现哪个部落藏匿反抗者,或者不配合清剿的,一律按同谋论处,屠族!”
命令传下去了。但执行起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十一月底,慕容硕的骑兵包围了一个叫“灰马部”的中等部落。这个部落之前一直很配合,交税、出丁,也没发现参与反抗。但慕容硕接到“线报”,说灰马部暗中给反抗者提供粮食。
灰马部头人带着全族老小跪在营外雪地里,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慕容硕不信,要搜查。搜查过程中,一个慕容家士兵在某个帐篷里发现了几张三江文宣司印的宣传画——是灰马部一个年轻人偷偷藏起来的,因为觉得画上的“三江好日子”很诱人。
“证据确凿!”慕容硕冷笑,“私藏逆贼宣传品,就是通敌!杀!”
灰马部头人绝望地哭喊:“将军!那只是几张纸!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但慕容硕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挥手,骑兵开始冲锋。
然而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灰马部确实没参与反抗,但他们有亲戚在其他部落,听说过黄羊部的惨剧,也知道青羊部反抗的事。当慕容家的骑兵冲过来时,不知谁喊了一句:“横竖都是死,拼了!”
原本跪着的牧民们,突然站了起来。有人从怀里掏出匕首,有人抓起地上的木棍,有人直接扑向骑兵的马腿。
混乱爆发了。
灰马部有四百多人,青壮虽然不多,但在绝望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反抗——木棍、石头、匕首,甚至牙齿。
慕容硕的骑兵虽然装备精良,但被围在人群里,反而施展不开。战马在人群里乱踩,但更多的人扑上来,把骑兵拉下马,用石头砸,用刀捅。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灰马部死了两百多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倒下。但慕容硕的骑兵也付出了代价——三十多人被杀,五十多人受伤,其中不少是被拉下马后活活打死的。
更重要的是,灰马部有近百人冲出了包围圈,逃进了茫茫雪原。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草原。
“灰马部反抗了!”
“杀了三十多个慕容家的兵!”
“慕容硕受伤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剂强心针,注入那些还在犹豫和恐惧的部落心中。原来,慕容家的军队不是不可战胜的。原来,反抗真的有可能活下来。
草原上的火,越烧越旺。
十二月初,巴特尔的白鹿部大营。
来自各部落的代表再次聚集,这一次,人数比上次多了近一倍。除了之前加入的九个部落,又新来了六个部落的代表,包括刚刚经历血战的灰马部幸存者。
巴特尔看着帐内这些或愤怒、或悲伤、或坚定的面孔,知道时机成熟了。
“各位,”他开口,“慕容家不把我们当人看,那我们也不用对他们客气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各自为战,虽然能给他们造成一些麻烦,但成不了大事。慕容硕的三千骑兵还在草原上,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吃掉。”
“那你说怎么办?”青羊部苏合问。
“成立真正的联军。”巴特尔说,“不是松散的合作,而是统一的指挥。各部落出人出马,混编成队,由统一的将领指挥。战术上,不再只是小打小闹,要打就打疼慕容家。”
“打哪里?”有人问。
巴特尔走到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这里,野狼谷。慕容家在草原上的另一个重要补给站,储存着至少五千石粮食,还有大量箭矢和冬衣。如果拿下这里,慕容家前线的冬天就难过了。”
帐内一阵骚动。野狼谷可比黑风隘口转运站重要得多,守军也更多,估计至少有五百人,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能打下吗?”灰马部代表怀疑地问。
“单靠任何一个部落,肯定打不下。”巴特尔说,“但如果我们能集结一千五百人,有统一的指挥,有周密的计划,就有可能。”
他环视众人:“各位,这是赌上一切的一战。赢了,我们就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让慕容家不敢再小看我们。输了,可能很多人会死,部落也会遭殃。所以,我不强迫任何人,愿意参加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但今天听到的计划,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帐内沉默了很久。
最后,苏合第一个站起来:“青羊部参加。反正不反抗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灰马部参加!”幸存者代表红着眼,“我们的血不能白流。”
“黑羚部参加!”
“白驼部参加!”
一个接一个,最终,十五个部落的代表全部站了起来。他们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定个章程。各部落按人口比例出兵,总人数控制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联军总指挥,我提议由额尔敦头领担任,他年纪最长,经验最丰富。我担任副指挥,负责具体的战术执行。各部落头人组成议事会,大事共同商议。”
这个安排比较公平,众人都没意见。
“接下来一个月,所有参战人员集中到白鹿部草场,进行统一训练。”巴特尔继续说,“我会请三江派教官来,教我们攻城、配合、信号传递。武器和粮食,三江会提供一部分,但我们自己也要准备。”
“什么时候动手?”有人问。
“一个月后。”巴特尔说,“等训练完成,等大雪最盛的时候。那时候,慕容家的援军最难调动,我们胜算最大。”
计划定下了。草原联军,这个原本松散的反抗网络,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组织和目标。
消息传到三江督护府时,陆弘正在和沈元舟、柳明漪商讨边境防务。
“一千五百人攻打野狼谷……”沈元舟看着地图,眉头紧皱,“难度很大。野狼谷我听说过,两侧是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内有水源,守军可以坚守很久。强攻的话,伤亡会非常大。”
“所以不能强攻。”陆弘说,“得智取。”
“怎么智取?”柳明漪问。
陆弘沉思片刻,说:“野狼谷的守军,每十天会从外面运一次补给。我们可以从补给队下手。”
“像上次打转运站那样,伪装成补给队混进去?”沈元舟问。
“类似,但这次更难。”陆弘说,“野狼谷的守军肯定已经听说了黑风隘口的事,会对补给队格外警惕。所以,光伪装不够,还得有内应。”
“内应?”柳明漪惊讶,“我们在野狼谷有内应?”
“现在没有,但可以发展。”陆弘说,“让情报组想办法,联系野狼谷里的守军。那里条件艰苦,又是冬天,守军肯定有怨言。找那些不得志的、被排挤的、或者家里有困难的,用钱,用承诺,用他们需要的东西,把他们拉过来。”
沈元舟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但需要时间。”
“有一个月。”陆弘说,“让情报组全力去做。同时,我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一旦草原联军动手,无论成败,慕容芷都会暴怒。她可能会加大对我们边境的压力,甚至可能发动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来报复我们支持草原反抗。”
“边境已经加强戒备了。”沈元舟说,“铁壁防线基本完工,各哨所都储备了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和箭矢。慕容芷要是敢来,够她喝一壶的。”
“还不够。”陆弘说,“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草原联军失败,慕容芷全力清剿草原,然后调转枪头,集中兵力攻打我们。那时候,我们的压力会非常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防线:“所以,在草原联军行动的同时,我们要在边境制造一些动静,让慕容芷不能全力对付草原。”
“什么动静?”沈元舟问。
“佯攻。”陆弘说,“选几处慕容家防守薄弱的边境据点,派小股精锐部队进行骚扰性进攻,摆出要大举北上的架势。慕容芷生性多疑,看到我们这边有动作,一定会分兵防备,不敢把全部兵力投入草原。”
沈元舟眼睛一亮:“虚虚实实,让她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
“对。”陆弘说,“但佯攻也要做得像真的,要让她相信我们确实有北上的计划。所以,部队的调动、物资的运输、甚至假情报的散布,都要配套进行。”
柳明漪听得心惊:“督护,这是要下一盘很大的棋啊。草原、边境、情报、后勤……所有环节都不能出错。”
“所以需要你们全力配合。”陆弘看着两人,“沈将军,佯攻的计划你来制定,要逼真,但控制伤亡。明漪,后勤和情报的协调交给你,特别是内应的发展,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是!”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三江政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边境,沈元舟调集了五千兵力,分成三路,在漫长的防线上进行频繁的调动和演习。炊烟、车辙、营帐,所有迹象都表明三江在集结兵力,准备北上。
草原,巴特尔的白鹿部草场变成了一个大兵营。一千五百名来自十五个部落的勇士在这里接受训练。三江派来的教官教他们如何用简单的工具搭建攻城梯,如何用绳索攀爬峭壁,如何在雪夜里传递信号。
情报组的人则像幽灵一样,渗透进野狼谷。他们扮成商贩、牧民、甚至是慕容家士兵的亲戚,用各种方式接触守军。金钱、承诺、威胁……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最终,他们成功发展了三个内应:一个是负责看守谷口的小队长,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一个是厨子,儿子重病没钱医治;还有一个是普通士兵,单纯对上官的克扣军饷不满。
十二月底,一切准备就绪。
腊月初一,草原上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十丈。
巴特尔站在白鹿部大营的高处,看着下面整装待发的一千五百名勇士。这些人穿着各色皮袄,武器五花八门,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决绝。
额尔敦站在他身边,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巴特尔,这一仗,赌的是草原的未来。”
“我知道。”巴特尔说,“所以我们不能输。”
他转身,面对众人,举起手中的弯刀:“出发!”
一千五百人,像一股沉默的洪流,涌进茫茫雪原。他们的目标,是三百里外的野狼谷。
同一时间,三江边境。
沈元舟站在铁壁要塞的城墙上,看着北方。风雪同样笼罩着这里,但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严阵以待。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按计划,第一佯攻队,子时出发。”
“是!”
子时,五百名三江士兵悄悄出关,消失在风雪中。他们的任务是袭击慕容家边境的一处哨堡,制造三江大军北上的假象。
而在督护府,陆弘彻夜未眠。他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柳明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轻声问:“督护,担心吗?”
陆弘接过汤,喝了一口,说:“担心,但更多的是期待。这是系统第一次尝试大规模的‘代理人战争’和战略欺骗。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在不直接开战的情况下,严重削弱慕容家。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明漪明白。
失败,意味着草原反抗力量被摧毁,三江边境压力骤增,甚至可能引发全面战争。
“但我们必须试。”陆弘放下碗,“因为这是代价最小的扩张方式。用别人的手,打我们的仗;用最小的成本,换最大的收益。”
柳明漪点点头。她越来越理解陆弘的思维方式——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寻找最优解。这种思维方式有时候显得冷酷,但在乱世中,也许这才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
窗外,风雪更紧了。
冰与火,在这个冬天,即将激烈碰撞。